七個葫蘆/王原昌

王原昌
老韓在陽臺上種葫蘆,種了四年。
頭一年藤爬得滿架子都是,花也開了不少,最後只坐住兩個果,還沒等長老就癟了。第二年結了四個,一場夜風刮掉三個,剩下的一個讓鳥啄了個洞。第三年六個,鳥又啄壞兩個。樓下有人抬頭看見了,說你這陽臺是不是風水不對,老韓笑笑,沒接話。那人又說,你種那玩意兒幹啥,又不能吃。老韓說,看著玩。
第四年,架子上掛了七個。
每個葫蘆腰上都系著一根舊麻繩,勒出一道白印子。最小的那個勒得最狠,腰細得像要斷。老韓每天早上拿個小噴壺,一個一個地噴,噴完搬個凳子坐在架子底下,也不幹別的,就坐著。有時候一坐一上午,連水都不喝。
對面樓有個叫小禾的男孩,每天下午趴在陽臺上寫作業,寫一會兒就抬頭往這邊看。他看見老韓坐在那兒,覺得奇怪,跟他媽說對面有個爺爺天天對著葫蘆發呆。他媽說,人家的事你少管,寫你作業。
後來事情鬧大了。有個拍晚霞的主播路過,鏡頭一掃,直播就開了。第二天樓下站了十幾個人,舉著手機往上拍。再後來有人敲門,隔著防盜門喊:“大爺,三萬,租你陽臺一年,就取個景。”
老韓沒開門。第二天那張合同從門縫裏塞出來,上面用鉛筆寫了倆字:不租。
第九天夜裏,有人翻進了陽臺。屋裏的燈“啪”地亮了。
老韓披著件舊外套出來,手裏拎個小板凳,往架子底下一坐。夜裏風涼,他把外套裹了裹,看著那人,說:“拍吧。拍完走。”
直播間裏好幾萬人,就看一個老頭在風裏坐了一宿。有人刷禮物,有人發彈幕說老爺子真強。老韓不看手機,也不看那人,就盯著架子上的葫蘆。天亮了,他站起來,把七個葫蘆一個一個摘下來,捧進屋了。
網上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這老頭想錢想瘋了,有人說這是行為藝術,還有人說他腦子有問題。小禾刷到幾條,把手機扣在桌上,沒吭聲。
老韓把葫蘆擺在八仙桌上,拿毛筆蘸了顏料,挨個畫眉眼。畫得不算精細,但每個表情都不一樣。有的笑,有的皺眉,有的瞪眼。社區暑托班的孩子聽說了,一窩蜂跑來看。老韓拿出六個,一人一個分了。小禾也分到一個,個頭偏小,眉眼畫得比別的都軟。
孩子散了,小禾沒走。他看見老韓從懷裏又摸出一個葫蘆——最小的那個,一直沒拿出來。
小禾抱著自己那個葫蘆,站在門口看了很久。下午老韓出門,他跟在後面,上了城郊的公交。車上人不多,老韓坐在最後一排,手揣在兜裏,一路沒回頭。小禾坐在前排,假裝看窗外。
西山公墓的松樹密得很,風一過,滿耳朵都是葉子響。老韓走到一塊碑前面蹲下來,把那個最小的葫蘆放在碑前。
他沒哭,也沒說太多。就蹲在那兒,拿手把葫蘆擺正了,擺了兩回。
“栓子,今年齊了。”他說,“還是你媽那根繩子勒的。”
停了一會兒,又說:“七歲那年你想要的那個葫蘆玩具,爸沒給你買。後來你說長大了自己種,爸記著呢。”
風把松針吹下來,落在碑上。老韓伸手撥掉,又蹲了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
小禾躲在松樹後面,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他這才明白,那根舊麻繩不是隨便找的,七個葫蘆也不是種著玩的。六個給了別人家的孩子,最小的這個,是留給他兒子的。
回家吃飯的時候,小禾把這事說了。他媽正在擇菜,手停了一下,沒說話。他爸把報紙放下,歎了口氣。
“老韓以前在廠裏是鉗工,手巧。命不好,兒子七歲那年沒了,後來媳婦也走了。就剩他一個。”
他媽說:“怪不得年年種,年年不成,還種。”
他爸說:“有些事,放不下。”
入冬以後,樓下沒什麼人了。陽臺上的竹架還立著,藤早枯了,欄杆上掛著幾截舊繩頭,風一吹就晃。
小禾把自己那個葫蘆擦乾淨,放在書櫃最上面。寫作業的時候一抬頭就能看見。
有天傍晚下樓,老韓在後面叫他。回頭一看,老人手裏拿著個紙包,舊報紙裹的,方方正正。
“明年開春,你種種看。”
小禾接過來,紙包有點扎手,裏頭是種子。
“韓爺爺,您不種了?”
老韓看了看遠處,說:“不種了。種夠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別拿繩子勒。讓它們自己長。”
小禾攥著那包種子,點了點頭。老韓順著樓道慢慢走遠了。
第二年春天,小禾在自家陽臺上搭了個小竹架,把種子埋下去。藤爬得很快,葉子鋪了一片。結葫蘆的時候,他一根繩子也沒用。
葫蘆一個個垂下來,圓的圓,歪的歪,什麼樣的都有。
小禾有時候寫作業累了,抬頭看看,就想起老韓坐在架子底下的樣子。也不確定那些葫蘆到底算不算種成了。
但架子上的藤還在長,風一吹,葉子嘩啦啦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