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守的萬物（組詩）／王原昌

王原昌

1.秋　頌
夏的豐腴發了膩
秋，刮去虛肉
硌出清瘦的筋骨
天高，地空
鳥影收得極緊
風在曠野清點
那些不肯藏拙的事物
落葉並不難看
把力氣退回根部
像熬過大夜後
額頭那道不退的青筋
頌歌唱給滿地枯黃
趴在冷風裏一聲不吭
死死護住枯萎後初孕的胎
等一場消融的雪來分娩

2.秋　蟲
把涼意咽下
躲在草根暗處
以磨損的齒
嚼碎白晝遺棄的碎屑
替石頭傾吐心底的憋悶
不為凋零預備悼詞
衰弱的嘶鳴之中
大地一寸寸
吞沒它的回音
嘶啞，並不是屈服
那是胸腔裏不肯熄滅的火
每一聲，都是握緊的拳頭
向著漸漸寒涼的長空宣告
我來過，也歌頌過
待到寒霜降落
土層深處，另一場春天
正在咬緊牙關，醞釀

3.回　眸
河堤上，陽光把老人
坐成一截枯木
風一吹，身子晃了晃
他眯起眼望向來路
試圖打撈，一點逝去的光陰
河水向來只顧向前
身後迴旋的河灣
是它僅有的回眸
兜過半個圈，終究抵不過宿命
被裹挾著，匆匆向前
老橋勒緊流水
挽留的姿勢在暮色中斑駁
只一次轉身
便卸下萬千燈火
與身後的塵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