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贊券／王原昌

王原昌　

一大早，張老太又走進社區南門的便民店，從貼身布兜裏掏出一張磨得起毛的紙片，小心翼翼推到店主老周面前。

“老周，麻煩你有空幫我孫娃視頻點個贊。”她語氣謙卑，帶著幾分懇求。

這已經是一周第五回了。老周看著心疼，無奈歎氣：“阿姨，點贊都是網上虛熱鬧，不值當您一次次求人。”

張老太卻固執搖頭，把紙片仔細收好：“我幫不上外頭的孫子，能給他湊點熱鬧，也算我盡點心。”

七十出頭的張老太獨自居住，兒孫常年在外。她剛學會刷短視頻，不懂流量套路，只認一個死理：孫子視頻點贊越多，在外看著越體面。她記性差，怕忘帳號，連夜戴著老花鏡手抄下來，日日貼身攜帶。

起初總麻煩鄰里，她心裏過意不去，誰幫過忙，她就悄悄送一把自家種的青菜。後來不好意思再求人，她便開始撿破爛攢錢，想在網上買“點贊券”，給孫子換一份虛擬熱鬧。

社區垃圾桶旁的紙箱、綠化帶的塑膠瓶，別人嫌髒，她天天彎腰去撿。年老腿腳不便，每彎一次腰，都要扶牆緩許久。三伏天烈日當頭，她在樓下反復奔波，衣衫濕了又幹。一次撿硬紙板，鋒利邊角劃破拇指，結了層薄血痂，她只隨手擦一擦，照舊忙活。

此前刷手機時，她看到彈窗廣告：千元點贊僅需九塊九。老人信以為真，以為旁人視頻的高熱度，都是花錢買來的。她一生節儉，頓頓白粥鹹菜，卻甘願為孫子這份虛無的體面吃苦受累。最讓老周心酸的一次，是門口商戶免費送雞蛋。別的老人排隊是為省錢過日子，唯獨張老太，辛辛苦苦排隊領到雞蛋，轉頭就低價賣給路人，只為多換幾塊零錢。

兩個月省吃儉用，張老太終於攢夠了錢。那天午後飄著細雨，她揣著銀行卡走進店裏，眼神懇切：“老周，你懂手機，幫我買點贊券吧，我攢夠錢了。”

老周低頭一看，頁面花哨誇張，全是糊弄老年人的虛假騙局。他不忍戳破老人的赤誠，更不舍得她血汗錢打水漂，稍一沉吟，拿起手機假意操作幾下，鎖屏遞回：“買好了，平臺升級審核慢，過幾天熱度就出來了。”

一句話卸下老人兩個月的執念。張老太眉眼舒展，臉上露出久違的笑意，腳步輕快地回了家。

老周心裏卻沉甸甸的。他曾隔著馬路，遠遠拍下老人烈日下撿廢品的佝僂背影，本想找機會讓她孫子多寬慰奶奶。可接下來三天，社區裏徹底不見張老太的身影。

老周越想越不安，第四天傍晚提前關店，走到老太樓下。房門虛掩，屋內漆黑。推門開燈的瞬間，老周心頭一緊。張老太平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額頭滾燙。床頭櫃一碗白粥一口未動，地上舊手帕散開，零錢硬幣散落一地。

老周急忙撥打急救電話。醫生診斷，老人長期營養不良、積勞體虛，遇上陰雨天受寒，一下子病倒了。

住院第五天夜裏，老周把拍下的視頻發給了張老太的孫子。消息剛發出去，孫子電話立刻打來，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葉子：“周叔，奶奶她……怎麼這麼傻啊！”

老周沒提買贊的事，只說：“你奶奶現在只認這個，你給她個准話，不然她還得去撿瓶子。”

孫子沉默了很久，聲音帶著哽咽：“叔，你幫我演個戲。我不想她再受苦了。”

掛了電話，老周把老人的心事悄悄發到社區業主群和親友群，附上孫子的短視頻。鄰里街坊知曉原委，紛紛動容，你一贊我一語，自發幫忙點贊、留言，一條條“踏實肯幹”“年輕人不容易”的暖心評論慢慢鋪滿頁面。

沒多久，張老太悠悠醒轉，虛弱開口，第一句話依舊是牽掛：“老周，我的點贊券……”

老周鼻頭一酸，強忍著安撫：“買好了，正在審核，您安心養病。”

得到答復，老太才安心閉眼歇息。身體稍好轉，她便執意出院。老周拗不過，慢慢攙著她走回社區。回社區後，老周整日懸著心，生怕老太追問點贊進度。

直到傍晚，張老太的手機突然響了。她愣了一下，按下接聽鍵，裏面傳出孫子輕快又克制動容的聲音：“奶奶！好多陌生人給我點贊、留言鼓勵我！我突然被好多人認可，心裏特別暖！”

張老太握著手機，呆呆地坐在門口舊竹椅上，半天沒回過神來，混濁的眼裏慢慢湧出了淚。

孫子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變得格外輕柔，又帶著幾分心疼的埋怨：“奶奶，我知道是您一直在默默為我操心。這份熱鬧，是您給我的最好鼓勵。但以後，您千萬別再撿破爛、委屈自己了。您好好的，比多少點贊都珍貴。”

張老太握著手機，眼淚終於決堤，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轉過頭，看向站在玻璃窗內的老周。

老周正低頭細細擦著櫃檯，神情平和，眉眼溫潤。

半晌，張老太從貼身布兜裏摸出那張磨得發舊的帳號紙片，低頭端詳片刻，雙手輕輕撕碎。細碎紙屑悠悠飄落，落在腳邊。

此後，張老太再也沒提過“點贊券”三個字。她依舊種菜嘮嗑、翻看孫子視頻，只是再也不計較螢幕上的點贊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