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處的光（組詩）／王原昌

王原昌

1.生　活
鹽罐沒空
醃菜缸的石頭就得一直壓著
夜班司機咽下止痛藥
把車燈擰到最亮
替沉沉黑夜
剜出一條路
修鞋的老人咬緊線頭
把斷裂的拉鏈
縫進日子
牆根的野草被踩進泥裏
又從磚縫裏鑽出來
沒人看見
它自己也不確定為什麼要鑽

2.電動車
電瓶老了
擰開轉把，遲半拍才挪動
膝蓋也是
逢陰雨便滯重
外殼磕下一處凹痕
是冬日下坡摔的
爬起來拍去塵土
跨上去，繼續向前
後座載過青菜，載過女兒
車燈昏蒙
照不遠，卻足夠行路
雨夜守在車棚簷下
指示燈一格格往上跳
燈滅了
她沒有推車
蹲下來
抱住膝蓋
等它慢慢涼

3.晚　風
忙完零碎活計
搬一把舊竹椅坐到院邊
白日積攢的酸痛
還嵌在筋骨裏
落日沉向遠處屋簷
歸鳥擦過牆頭
把一身風塵，卸在臺階上
晚風漫過來
揉開緊繃已久的肩膀
鬢邊幾縷白髮，被輕輕掀動
隔壁傳來摔碗的聲音
她試著站起來
晚風還在吹，沒停
膝蓋
替她答了一聲

4.野　菊
荒山上，開得細碎
順著緩坡，輕輕鋪開
秋陽落下來
金黃花瓣蒙一層薄薄塵土
蹲下去，膝蓋先要遲疑片刻
才慢慢探出手去
去年深秋，還不敢這樣俯身
摘滿一把攥在掌心
帶回家，插進閒置的藥瓶
藥片早已散盡
舊容器，盛起一季山野的芬芳
它開它的
我摘我的

5.秋　草
被霜壓彎了腰
又一節節頂起
把碎裂的聲響咽回喉嚨
腰彎下去，像一張蓄滿風的弓
風來，只點頭
霜來，便順從地佝僂
彎到最後，莖稈折斷
被人攏成一堆
送進火裏，換取一冬的暖
大半輩子躬身度日
低頭才發現，土層之下
一截未燃盡的老根
正死死咬著春天
而春天
從不回頭看一眼
老根咬住的
不過是自己的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