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度小度/王原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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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小時前

王原昌

每月十五號,劉老根都站在院門口,等跑腿師傅送來米麵油鹽。

兒子劉斐在省城做室內設計,忙起來連軸轉,一年回不了兩趟老家。劉老根八十了,耳背,腿腳也不利索。劉斐覺得自己挺孝順,跑腿平臺設了自動下單,每月十五號準時送。還給爹買了個智能音箱,打電話交代:“爹,你喊小度小度,它就能跟你說話。”

劉老根在電話那頭連聲說好。可劉斐不知道,他爹壓根沒喊出來過。頭一回試,嘴張了半天憋出一句“小,小度”,沒反應。第二回聲音大了點,還是沒動靜。老人怕發音不准,怕按錯扣話費,索性不碰了,拿塊乾淨布蓋著擺在條案上。

送貨的跑腿師傅,叫老李,四十出頭,鄰村人。老李話不多,放下東西就走,可手閒不住。煤爐堵了順手捅一捅,水龍頭松了幫著擰兩圈,院裏柴火亂了給碼齊。劉老根留他喝水,他從不坐,放下就蹬車走。

兩人認識是在兩年前臘月。那天下鵝毛雪,老李騎車滑了一跤,膝蓋蹭掉一大塊皮,褲腿上全是泥。劉老根聽見動靜拄拐出來,硬把人拽進屋,拿熱毛巾擦血,又塞兩個烤紅薯。老李不要,老人急了:“你再不收我跟你急!”老李這才啃了一口,趁老人轉身把爐子通了,火苗呼呼躥上來。

從那以後,老李送貨總多留個心眼。

今年深秋,天說冷就冷。劉斐趕專案連熬二十多天,手機靜音,跟家裏斷了聯繫。自動下單的米麵照常送,再沒下過別的單。

十一月初七,老李送完最後一單天已擦黑,騎車路過劉家老院,看見院門虛掩著,心裏咯噔一下。往常這時候老人早該閂門了。

推車進院,喊兩聲沒人應。推開堂屋門,一股冷氣撲面。煤爐滅了,灶台上那碗粥結了一層皮,筷子擱在碗沿上,一口沒動。

劉老根蜷在炕角,裹床薄被子,臉燒得通紅,嘴唇幹得起皮。老李背起老人時,聞到褥子上一股潮味,沒吭聲,把被子往老人身上掖了掖。

一摸額頭,燙手。掏出手機給劉斐打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老李說了情況,背起老人往鎮上衛生院趕。出門前順手把條案上那臺音箱摘下來,塞進懷裏。

老人迷迷糊糊嘟囔:“斐兒……斐兒……”

到了衛生院掛上水,老李在走廊長凳上坐了一宿。天快亮時,把繳費單壓在老人枕頭底下,蹬車走了。

劉斐連夜開車往回趕。服務區停車時,翻出手機裏密密麻麻的訂單記錄,心裏發堵。想起去年寄回去的羽絨服,標籤都沒拆,老人總說等他回來再穿。那臺音箱也是,自己走時教了不到十秒,見爹沒反應就不耐煩掛了電話。

天濛濛亮,劉斐趕到衛生院。推開病房門,他爹躺在床上迷糊,睡得不安穩。床頭櫃上擱著那臺音箱,布罩疊得方方正正,壓在底下。

劉斐在床邊坐下。爹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單褂,袖口磨出了毛邊。他伸手給爹掖被子,摸到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繳費單。抽出來一看,金額底下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已付。誰付的?劉斐愣了一下。

老人醒了,看見兒子,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斐兒回來了。多虧你李哥送我到醫院,還墊了費。”

劉斐“嗯”一聲,握住爹的手。老人手冰涼,乾枯得像老樹皮,卻攥得很緊。劉斐沒說話,把爹的手攥緊了些。

病房裏安靜下來,只剩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劉斐打來一盆溫水,擰了條毛巾,一點一點給爹擦臉、擦手。擦到袖口時,他停下來,把那件舊單褂脫下來,疊好放在床尾。

他拿起床頭櫃上那臺音箱,找到牆上的插座插上電,坐在床沿,把音箱放在老人枕頭旁,握著老人的手,俯身湊近麥克風一字一字說:“爹,你跟我學,小度小度。”

老人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聲音發顫:“小……小度小度。”

沒反應。

劉斐又教一遍:“再試一次,小度小度。”

“小度小度。”老人這回聲音大了點。

音箱亮了,溫柔的女聲答:“我在。”

老人眼睛一下子睜大了,看看音箱,又看看兒子,嘴角慢慢咧開,露出沒剩幾顆的牙:“斐兒,它能聽見我。”

劉斐使勁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拿起手機,搜了一段豫劇《朝陽溝》,對著音箱說:“小度小度,播放這個。”

音箱裏傳出梆子聲。老人沒拍床,只是慢慢笑了。

劉斐點開那個設了兩年的自動下單任務,手指懸在刪除鍵上停了幾秒,當著父親的面,一條一條刪掉了定時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