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邊緣（詩三首）／王原昌

王原昌

天光一點點往後退
我把老花鏡揣進衣兜
像收起一副看老了的眼睛
外頭還在吵，心裏已經迷茫
不急著開燈
讓黑先停在窗沿上
白天的燥和夜裏的涼
全悶在膝蓋裏，分不開了
我坐在這條線上
連喘氣都黏糊
茶還沒涼透
夜也沒黑到底
人就這麼熬著
風不來就不來吧
膝蓋裏的悶
早就跟骨頭長在一起了
不往前邁，也不往後退
就卡在白天和黑夜的縫隙裏
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咽下去，比說出來更踏實

◆活菩薩
她弓在灶前，影子比蒲團薄
堂屋經書已浸透油煙氣息
面容裹著俗世溫良
灶火舔著鍋底如誦經
抿一口滾燙米粥，眉尖一縮
恰似咽下一團燃燒的炭火
灼痛間，供桌蓮瓣靜靜垂著
尋常煙火才是世間真道場
早市攤前，她為生計細磨秤價
這般踏實溫熱，反倒比冷香灰滾燙
菩薩從不在縹緲雲端
娘守著灶前煙火
添柴時垂下的眼簾
和殿上的觀音，一模一樣

◆刺　青
青花瓷的紋飾安居其上
魚鳥不驚，山水不出瓶
隨窯火封印，與泥身共老
反觀刺青，灼刻活膚
古時外露紋樣，如九紋龍史進
坦蕩俠氣攜英雄氣概
背上的龍，是拿命換的招牌
今人臂上，多刺一“忍”
忍什麼？是炫耀耐性
抑或向世態炎涼示弱
用皮膚替心靈負重？
浴場裏，見一男子臀側
刺著某女之名
是愛入骨，還是恨入髓？
以針尖為筆，以痛為墨
主動選擇傷痕
這嫁接於肉身的流動展品
可否稱作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