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的背面（組詩）／王原昌

王原昌

整個夏天，你背向太陽
並非拒絕光
只想讓葉面迎向蔥蘢
承接所有日光，那時我不懂
只看見葉面青翠，在風裏搖曳
雨水順著紋路奔赴塵埃
葉背的骨骼，撐起一整片光鮮
像母親，總讓暖朝向我
把褶皺與暗影，悄悄收攏
秋風起，葉子鬆開枝頭
旋轉著墜落，脊背朝上
把葉面好好覆在身下
如同母親臨終，攥緊我的手
反復叮囑：好好照顧自己
我蹲下身，凝視滿地落葉
突兀的紋路，一根一根
蜿蜒成母親手背上
我始終沒有數完的血管

◆最後一筐蘿蔔
霜降一過，風就硬了
地裏只剩蘿蔔和凍得發僵的土
父親蹲下去，雙手攥緊纓子
用力一拔，人重重地跌坐在地
像一截被掏空了根的老樹
泥土順著根須簌簌地落
混著他粗重的喘息
像他一輩子，掉在田埂上的汗粒
他挑了兩個最沉的
用袖口蹭掉泥巴，擱進後備箱
只說了句：城裏吃不到這脆甜味
返城之後我才懂得
哪里是蘿蔔自帶甜味
是他用彎一回、少一回的腰
從日漸淺薄的泥土裏
替我，多掙出的一點甜

◆瓦簷下的雨
老屋拆了，雨便沒了落腳的地方
從前順著青瓦的弧度
一滴又一滴，敲進瓦楞裏的舊時光
父親在簷下磕著旱煙
把一生的沉默，抽成明滅
母親串起辣椒，掛成紅簾
把日子熏得暖烘烘的
一院的安靜，都被雨守著
守成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如今雨落在玻璃幕牆
悄沒聲地滑下去
像一封沒地址的信
我站在陽臺，看雨水擦亮樓群
卻磨不平骨頭裏瓦簷的弧度
它像父親佝僂的背，在我身體裏
下著永不放晴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