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的底色（組詩）／王原昌

王原昌

◆空　巢
風，還記得
穿過整林葉子的時候
它托舉過羽毛的戰慄
後來鳥群去了南方
巢留在枝頭
它認得每一道木紋
認得寒霜怎樣爬上枯枝
月光怎樣涼透一整夜
有些巢生來
就是為了等一陣風
把自己拆完
而那個人用磚石
一寸寸量過自己的命
再沒走出來
風經過時
替他關上了門

◆深秋辭
田壟空了，枝頭瘦了
從大腹便便到骨骼清奇
不過幾場雨的事
蟲聲不是啞了
是節氣涼了它的嗓子
蟬與桂香遠去
把記憶摁進泥土
等候下一個輪回
花草眠於秋末
把一季光陰當作一生
晝夜，兀自生長
我要歷經多少四季
才能活成這般模樣
不慌，不忙
草木本就
不懂何為慌張

◆眾　生
都在塵世低頭，找一口飯吃
螻蟻小，心不亂
咬住碎屑，不鬆口
一步一步，搬回洞裏
人思雜，心就渙散
只往擁擠處紮
把冷清的角落，忘在身後
幼稚園門前，人聲鼎沸
奶奶們擠成一道牆
踮著腳，伸長脖子
敬老院走廊盡頭，一個老人
把藥片一顆一顆數完
又一顆一顆放回瓶裏
有人唱頌詞，有人吐怨怵
風把滿腹的話
一把一把塞回喉嚨
直到某天，我聽見
自己的聲音，比誰都啞

◆底　色
風收盡枝頭的青綠
霜給草木披上一層淺白
月色自然地開上窗臺
抱了抱那盆銀桂
像我熬過無數晨昏
把骨折過的隱忍
一粒一粒，揉進骨縫
把自己磨成了安穩
所有漸淡的執念
都是歲月緩慢浸染的痕跡
我終是活成了人間的底色
在塵世坦坦蕩蕩
不過是把所有的棱角
都朝向了自己
誰踩上來，都平
誰踩上來，都疼
只是我學會了不喊

◆根
我蹲在院角挖排水溝
鐵鍬碰到硬東西
扒開土，是一段老槐樹根
樹早就砍了，根還在土裏
蜿蜒著，不肯松
它不往高處看
高處有風，有霜，有月光
有鳥來了又走
它只往深處走
把一整棵樹的重量
熬成自己的耐心
枝頭空了，根還在
它把最後一絲力氣攥進土裏
等春風翻過土壟
便從自己的骨頭裏長出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