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月牙刀/劉炳章

劉炳章
老屋,木窗,蛛網。
土磚牆上,夕陽的餘暉在月牙刀鏽跡林立的崇山峻嶺間晃動。
我們一家,對這把月牙刀恨之入骨。
因為我的哥哥,父母的長子,用這把刀幹活,傷到拇指,染上破傷風,父母找來牛欄上陳舊的蜘蛛網,揉成一團敷在傷口上,當地流傳土方說是以毒攻毒。六歲的孩子因此染上破傷風,醫治無效,在母親的臂彎裏,耷拉著腦袋,離開了人世。
自此,父母常對著這把月牙般的柴刀,沉默、發呆、落淚。
可生活的重擔無從逃避,直到冬初,秋季拖欠的學費依無著落。父親望著母親,又望向牆角那把月牙兒刀,歎了口氣:“還是上山砍柴吧!”
週末淩晨,我被一陣細瑣的聲響驚醒。透過窗戶,父親正在磨刀。身旁一盆清水裏,裝著一輪月亮。磨刀石歷經磨難,中間凹陷,彎成了月牙形狀。
父親用手撈起一點清水,揮灑在石上,磨一會兒,便舉起刀對著月光端詳,仿佛在傾聽月牙刀與明月說著什麼。
早飯後。父親用腰帶把月牙刀別在腰間,帶我進山。
淩晨山村寂靜無聲,兩邊灌木鋪滿白霜,腳踩在山路上,沙沙作響。
來到深山,父親抬手敲打灌木,露霜簌簌落下。他抖抖身上的白霜,撥開灌木,看准了一根虯曲的檵木。這種木料質地堅硬,一般不用作建房材料,卻是上好柴火。
父親揮刀起落,抬起如一彎上弦月,落下似下弦月。一刀一刀交錯起落,恰似人世間的刀光劍影。有時刀刃深深卡在木頭裏,仿佛樹木無限痛苦,用自己的四肢和軀幹緊緊抱住柴刀,掙扎求饒。父親舉起月牙刀,歎口氣又放下,稍一停頓,又舉起了刀,揮起,砍去。
父親要我把細枝堆在路邊,粗壯點的不讓我靠近。我想幫忙,他總會推開我,說我手無縛雞之力。
每當累了,父親便吧嗒起一袋旱煙,嘴裏循循噴出的煙霧,嫋嫋著飄向夜空明月。
趁著父親休息。我曾偷偷拿起月牙刀,學著父親砍柴。父親發現後立刻奪走刀具,平日裏沉默溫和的他,大聲呵斥我:“不許碰刀,一輩子都不要用刀。”
我明白,他是又想起了哥哥,用最柔情的細節,守護著我。
夕陽落下,我們捆好柴火歸家。遠處,村莊炊煙嫋嫋,飄出縷縷飯香。我背著細小柴枝走在前面,父親背著沉重柴捆,用月牙刀把撐在左邊肩頭,與右邊的柴撐起安穩的三角支撐。
夜色漸濃,清風徐來,明月升起。我望著天上流雲明月,那是魅力風景。天上月亮望著我們,是否也覺得是人間溫柔風景。而父親眼裏,這個月光下行走的我,想必也是他此生最美的風景。
終究熬不過歲月,父親的腰身慢慢彎下,佝僂成一彎明月。那把月牙刀的刃口也如父親的手背,漸漸斑駁。我時常看見父親坐在門前青石板上,攥著月牙刀,靜靜望著遠方。或許他與月牙刀一同思念大山,而大山也在牽掛眺望著父親。
父親走後,母親將月牙刀掛在老屋牆上。它漸漸褪去往日光亮,刀柄卻依舊留存著父親千溝萬壑般的掌紋與體溫。這柄月牙刀,與天上明月一道,陪著天堂的父親,靜靜灑落人間,與這片大地偎依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