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頂針/劉炳章

劉炳章
姐姐從未入學,卻是娘家重要幫手。她做的千層鞋墊,針腳橫平豎直,常引得左鄰右舍豎起大拇指。
姐姐一生最大的夢想就是讀書。在村裏學堂做炊事員的日子裏,她一邊忙活,一邊跟著教室的讀書聲,居然無師自通學會了彈風琴,也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和一些常用漢字。
出嫁時,姐姐沒有像樣的首飾,母親把一枚嶄新頂針,戴在了她的右手中指上,從此,她在另一個村莊頂起自己的新家,平日裏衣物的縫縫補補,都離不開這枚頂針。
去探望姐姐時,常看見她帶回一些邊角布片,把剩飯揉軟當漿糊,一層層黏合布片。食指揉累了換大拇指,五個手指輪番上陣,直到揉得雙手和臉一樣通紅,一只鞋底坯子才算成型。晾乾後,便借著夜色開始下一道程式。
昏黃的煤油燈下,姐姐伸出食指,在舌頭上舔一舔,蘸點口水,搓軟線頭。把針湊到燈光下,眯縫著眼,經多次嘗試,才將線頭穿過針孔。她把線頭拉出,用牙齒咬斷長線,對齊,輕輕一轉打成線結。
接著,她把針插進鞋底,用力往前紮,可鞋底太厚、針身滑軟,針紮進去一點便耍脾氣一動不動。這時,姐姐從笸籮裏拿出頂針,戴在右手中指,將針尾對準頂針的凹點,用力往前一頂,就這樣,針領著線,線隨著針,從鞋底的一面顫抖著穿到另一面,迎接它們的,是姐姐的手指,和那枚剛毅的頂針。
姐姐常把一些偷偷學來的漢字悄悄繡納進鞋底,她常納的第一個是“國”字,筆劃雖繁,卻納得方方正正,就這樣,把對這片土地的無限熱愛藏進手心,納進鞋底。她常納的第二個是“中”,左右對稱,不偏不倚,就像她溫潤中和、默默隱忍的處世心境。
做給我的以及給孩子們的那些鞋底上,總納著一個“書”字和“江”字。“江”字的三點水總是蜿蜒曲折,就像那連綿不絕、奔流不息的長江黃河。姐姐身在山溝,心裏卻裝著江河湖海,藏著自己的詩和遠方:她把對讀書、對遠方的夢想,融進靈巧的雙手,一針一線嵌進千層鞋底,送給我,也送給她的孩子們。每當我穿上它,踩在地面,總能感受到大地的厚實與溫暖,貧苦生活總被一縷陽光點亮。
我也曾試著跟著姐姐學納鞋底,卻總找不准背面下針的位置,心裏十分納悶。姐姐說:“做事要用心,心裏先有模樣,有章法,事情才會跟著心意走。再就是不能心急,要靜下心,盯准一個點位,一針一腳踏實做,才能把事情做好。”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隨著時代的發展,頂針好像很少派上用場了。可在我的記憶裏,這枚頂針,就像文學裏的“頂針”修辭一樣,環環相扣。那深淺不一的凹痕裏藏著的平和與堅毅,在歲月的長河裏,依然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