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鹹鴨蛋／鄒強

鄒強

妻子拆開一盒超市買的鹹鴨蛋，晚飯時敲了一只。蛋白鹹得發苦，蛋黃幹得像粉。

她皺眉：“現在這鹹鴨蛋，怎麼都不出油？”

我沒接話。咬了一口那幹硬的蛋白，忽然就想起了父親醃的蛋來。

小時候，我家廚房的角落裏總是放著許多粗陶壇子，也不知道那些壇子之前裝的是什麼，我每次經過的時候都覺得礙眼。有一次放學回來，看到父親把一個空壇子搬出來，蹲在地上擦壇口。他擦得很慢，很認真，擦完又把壇子倒過來，眯著眼對著光瞧。

地上有一個裝滿鴨蛋的簍子和一蛇皮袋泥土。原來，父親是要醃鹹鴨蛋。我連忙放下書包，搬個小板凳坐在邊上看。

他把鴨蛋一只只放進水盆，用絲瓜絡擦淨，碼進竹簍裏晾著。

接著，父親打開蛇皮袋，把土倒在搪瓷盆裏。這是一種深黃色的土壤，在黃中帶有紅色，篩得很細。

我問：“醃蛋為什麼要用泥土呢？”

父親頭都沒有抬地說：“窯廠的紅土，醃蛋才出油。”

說罷，便將水倒入盆中，再放入大半袋鹽。手伸進去攪拌，一下，一下。泥巴從手指縫隙中擠出來，有一股生澀的泥土味。把一個鴨蛋放進去滾一圈，提起的時候，蛋殼已經被泥巴包得緊緊的了。將裹好泥的蛋一個個地放進壇子裏，用塑膠布蒙住壇口，麻繩紮緊。

之後的幾天裏，我總是纏著他問：“可以吃了沒有？”他笑：“急什麼？到了該吃的時候就能吃了。”

端午節那天，父親遞給我一只鴨蛋，外殼上還帶著一些煮過後殘留的泥痕。

我剝開蛋殼。筷子頭紮進去，“噗”一聲，紅油頓時冒了出來，直順著筷子淌到手指上。蛋黃已經成了紅色，像初升的太陽，看著就誘人。我舔了一口，滿口鹹香，還帶著一股泥巴味兒。

“真的出油了！”我高興地喊道。

他笑了笑，沒說話。

後來，我們搬到縣城後，家裏就沒有地方放那些壇壇罐罐了。父親再也沒自己醃過鹹鴨蛋。

有一回我問：“怎麼不醃了？”

他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下，說：“不單是沒地方放壇子。城裏頭，無處尋那種黃土了。”

我結婚後，妻子做的菜比較淡。父親喜歡吃鹹的，但是從不多說些什麼。有時候滿桌子的菜他卻吃得很少，默默地起身來到廚房，拿起一個鹹鴨蛋，在碗邊上磕了一下，剝開後慢慢吃著，就著這個蛋可以吃完一碗飯。

父親病重的那陣子，吃藥吃得沒了胃口，什麼菜端到跟前都搖頭。只有鹹鴨蛋，他願意吃。那鹹鴨蛋是我從超市買的，真空包裝，算不上好，但好歹能下口。他已經沒什麼力氣說話了，就著一碗白粥，拿小勺子一點點刮著蛋黃吃。刮得很乾淨，殼裏一點黃的都不剩。他慢慢嚼著，臉上那神情，像是吃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如今父親走了。超市裏的鹹鴨蛋一年四季都有，真空包裝，切開也會冒油，可吃在嘴裏，不是太鹹，就是太淡。記憶裏的那股子泥土的腥甜味，再也嘗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