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母親的夜晚

曉薰發現，母親開始睡得很晚。

以前的母親很規律。

晚上十點多就熄燈。

早上五、六點起床。

像一台長年運作的機器，準時、穩定，不太出錯。

可現在不一樣了。

有時曉薰晚上打電話回家，母親會說：

「我還沒睡。」

背景裡常常有電視聲，或是手機訊息提示音。

她一開始以為只是偶爾。

後來才發現，是變成常態。

—

某個週五晚上，她臨時回家拿東西。

電梯門打開時，家裡燈還亮著。

客廳電視開著，但沒人在看。

母親坐在沙發上，腿上放著一條毯子。

手機握在手裡。

螢幕亮著。

她在笑。

不是那種很誇張的笑。

是嘴角微微上揚，眼神柔軟的那種。

曉薰站在玄關，一時間沒有出聲。

母親抬頭看見她。

「怎麼回來了？」

「來拿東西。」

「喔。」

母親放下手機，有點慌地把毯子拉好。

那一瞬間，曉薰忽然有種很清楚的感覺——

母親在「藏」。

不是做壞事。

而是像一個被孩子看見戀愛的女人，下意識的不好意思。

—

晚一點，母親去廚房倒水。

曉薰坐在客廳，電視還在播新聞。

她忽然忍不住問：

「妳最近是不是都睡很晚？」

母親停了一下。

「還好啊。」

「還好？」

母親笑了一下。

「有時候跟朋友聊天嘛。」

語氣很輕。

輕到幾乎不像在解釋。

反而像在維護某種秘密。

曉薰沒再追問。

但心裡那種不安又浮上來。

不是憤怒。

也不是反對。

而是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她開始覺得自己好像不再是母親生活的中心。

—

幾天後的晚上，曉薰又回家。

這次是被母親叫回來吃飯。

「煮太多了。」

母親在電話裡說。

語氣有點愉快。

「順便回來一下。」

她回去時，桌上真的擺滿菜。

但更讓她注意的，是母親的手機。

一直亮著。

放在餐桌邊。

吃飯時，母親偶爾會低頭看一眼。

然後笑。

很快。

很自然。

像習慣。

—

飯後，曉薰幫忙洗碗。

母親站在旁邊切水果。

水聲、刀聲、電視聲混在一起。

她忽然開口：

「王先生是不是最近常找妳？」

母親動作停了一下。

「沒有啊，就聊天而已。」

「聊到半夜？」

母親沉默幾秒。

然後輕輕說：

「曉薰，我沒有做錯什麼。」

那句話不重。

卻讓整個廚房安靜下來。

曉薰愣住。

她原本想說的不是這個。

可母親先說了。

—

母親放下刀，看著她。

「妳爸走了，我沒有忘。」

「可是我也還活著。」

她停了一下。

「我不能一直停在那裡。」

曉薰喉嚨忽然緊了一下。

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

因為她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用「女兒的時間」看母親。

而母親已經開始用「自己的人生」在活。

—

那天晚上回家後，曉薰很久沒睡著。

周紹安傳訊息來：

「今天忙嗎？」

她看著手機很久，才回：

「還好。」

然後補了一句：

「我去我媽家了。」

過了一會，他回：

「她還好嗎？」

曉薰盯著那行字。

忽然有點想哭。

因為她發現——

這世界上，已經開始有人用「她」來看母親。

而不是只用「媽媽」。（點閱下圖欣賞短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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