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煙/張士傑

張士傑
1981年秋天,我考上河北省重點中學——隆堯一中。
通知書在書包裏裝了好幾天,不敢給父親看。不是怕他,是怕看他為難。
父親是木匠。方圓幾裏,誰家做個凳子、打張桌子,保准第一個就找他。他人實在,人家一喊就走,從不講工錢。那時候鄉里鄉親的,搭把手的事,誰也不提錢。幹一天活,主家管三頓飯,給盒煙,活就算完了。真正能拿到工錢的活,一年到頭碰不上幾回。掙不來錢,可他底下四個兒子要吃要穿。加上母親身體又不好,日子一直緊巴巴。可日子再緊,他也從沒讓一家子斷過頓。他每天天不亮出門,黑透了才回來,身上永遠掛著一層刨花屑和鋸末,走近了,一股煙味兒。那雙手讓木茬子紮得盡是口子,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墨線印。
隔了兩天,晚上,我還是把通知書遞給了父親。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看完,咧嘴笑了一下,說:“孩子,你給咱老張家爭氣了。”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他蹲在院子裏,摸出一根煙,點上。
他幹活時總叼著煙,我從小看到大,從沒覺得有什麼。可那天晚上不一樣。他吸一口,煙頭猛地一亮,停一停,再慢慢從鼻子裏噴出來。月光底下看不清他的臉,就看見那點火光,一明一滅,一明一滅。一根接一根,地上的煙頭多起來。
他在院子裏蹲了很久。天冷了,也不進屋。
開學時,父親給足了我的學費,又多給我五塊錢。後來母親告訴我,他東家西家借,你十塊他八塊,湊了好幾天。又說,那些日子父親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床板吱呀吱呀響,她就假裝不知道。
我聽了,心裏堵得慌。
那年開學後第一次回家過星期天,我才真正記住了這件事。
進門看見父親蹲在門口歇著。往常他累了,總要蹲在那兒抽根煙。可那天他手裏空空的,嘴裏叼著一截幹絲瓜藤。他吸兩口,拿下來看看,又叼回去。
我問母親:“俺爹不抽煙了?”母親在灶台前忙著,頭也沒抬:“你學費還欠著人家的,哪有錢買煙?他說了,先把窟窿還上。”
我沒再吭聲。父親抽了二十幾年煙,說戒就戒了。
那年我十六歲。
後來我才慢慢想明白,父親戒煙,不只是為了那幾十塊錢的學費。我是長子,底下三個弟弟也會陸續讀書。那筆賬,他在抽煙的那個晚上就算清楚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他抽過一支煙。後來弟弟們長大成人,家裏的日子慢慢好了,有人給他遞煙,他擺擺手,只說兩個字:“不抽。”
最近陪父親去超市,路過賣煙的櫃檯,我偷偷看他——他背著手,慢慢走過去,一眼都沒看。
我站在那兒,鼻子忽然發酸。想起那年秋天的月光,他蹲在院子裏,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得那麼狠,那麼急。那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看他那樣抽煙了。那些說不出口的難處,他都和煙一起咽進了肚子裏。
日子就這麼過來了。
父親今年八十五了。身體還好。現在喜歡練書法。他握毛筆很慢,手不太穩,落筆時微微發顫,可一落在紙上就穩了——橫平,豎直。
我看著那只手,就想起那年月光底下,一明一滅的煙頭。
一晃四十多年,他再沒抽過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