瞄準一條懷孕的魚（外一首）／王原昌

王原昌

三四月的淺灘，水草輕晃
鯉魚馱著沉墜的腹胎
一遍遍摩挲草根
翻騰，躍動，將瑩亮的金卵
黏貼於葉脈深處
水草叢中，漾開細碎的微光
它以為，這片淺灣是安穩的產床
岸影一顫。一只骨節清瘦的手
把皮筋拉成一彎慘白的月
似蛇潛行，悄然弓起脊背
鯉魚猛地甩動尾鰭
鱗光割亂水面的褶皺
徒勞的掙扎，只讓那冰冷的瞄準
愈發篤定
一聲沉悶的聲響，穿透脊骨
魚腹翻白的瞬間，血色蔓延開來
那些未及降臨世間的卵
一粒粒，緩緩浮沉
像暮春咳出的最後一捧黃金

◆魚之樂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我反復默念，如誦一句緘默咒語
念久，仿佛魚便生出人間心事
菜市冷鐵盆中，魚挨著魚
鰓葉開合，吞吐倉皇喘息
細碎水泡，未及升騰便驟然破碎
遙想濠梁之上
莊子與惠子隔水辯言
彼時風緩水清，遊魚自在
逐橋影，棲清波
以尾拂浪，將千古詰問
漾作一池淺漣漪
而今盆中魚，無言亦無辯
默默臣服於既定宿命
等候過客，等候寒刃
等候清水入釜，慢慢熬至沸騰
無喜，亦無悲
這般混沌麻木，亦是一種成全
我俯身凝望方寸淺水
多想替眾生輕答一句：我知
奈何天地局促，眼界狹微
卻見自己的影子沉入盆底
與魚，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