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寫不好說／熊代厚

熊代厚

大家都非常熟悉“好”這個字，它有兩個讀音，更有好多意思。

《說文解字》中說：“好，美也。從女，從子。” 上古時代，生育繁衍是大事，是圓滿美好的狀態，所以造出 “好” 字，本義是說女子生子，家庭和美，引申為美好、善、優點多，和 “壞” 相對。

後來，隨著社會的發展，語言也跟著發展，“好”字的意思越來越豐富。有時還作“合宜、妥當”，如：初次見面，不知跟他說些什麼好。

如果用在動詞前，表示使人滿意的某種性質，如好看、好聽、好吃。用在動詞後，表示完成或達到完善的地步，如作業寫好了。

有時，它還表示“友愛、和睦”的意思，如：他跟我好。

在身體方面，它可以表示健康，或疾病痊癒，如體質好，他的病好了。它可以表示贊許、同意或結束等語氣，如：好， 就這麼辦。

如果用在形容詞前面問數量或程度，用法跟“多”“很”相同，如廣州離北京好遠?或我好害怕。

還有好多意項，不再一一例舉。讀hào時，意思比較簡單，這裏省略。

下面我們舉幾個妙用“好”字的典例，看看它神奇的作用。

《紅樓夢》是經典中的經典，可謂字字珠璣，“好”字也是如此。

雖然人們詬病高鶚補的後四十回遠不如前八十回，但個別的篇章寫得同樣很精彩，如第九十八回寫黛玉之死：

探春過來，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經涼了，連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鵑正哭著叫人端水來給黛玉擦洗，李紈趕忙進來了。

三個人才見了，不及說話。剛擦著，猛聽黛玉直聲叫道：“寶玉!寶玉!你好……”說到“好”字，便渾身冷汗，不作聲了。紫鵑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漸漸的冷了。

黛玉只吐出一個 “好”，戛然而止。作者不補全後半句，千言萬語凝在一字，留給讀者無限想像空間。

這個好字，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在我上面例舉的意項裏嗎？我們不妨作一些探討。

第一種可以理解為：寶玉，你好狠心！

熟悉《紅樓夢》的人都知道，黛玉斷氣的時候，正是寶玉成親，喧天的鑼鼓隱隱地傳到瀟湘館，黛玉一定恨死了寶玉，她說：“寶玉，你好狠心！”或“寶玉，你好絕情！”

這個“好”裹著心碎、委屈、被辜負的怨懟。不是純粹的恨，是愛到極致而生的怨。她怨的是這場姻緣的結局，不完全是恨寶玉本人。

第二種可以理解為：寶玉，你好糊塗！

寶玉是在被王熙鳳施以掉包計的情況下，糊裏糊塗入了洞房娶了薛寶釵，確實有些糊塗。

第三種理解為：寶玉，你好苦！

黛玉心想：“我死了，你娶了寶姐姐，大觀園裏眾姐妹就散了，賈府的運勢也在走下坡路，你從今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你的心裏該有多苦！

第四種理解：寶玉，你好好保重！

“好”在這裏回歸本義，是臨終最後的叮囑。

絳珠淚盡，塵緣將盡。縱然情夢破碎，心底仍放不下寶玉。這一聲，是訣別，是牽掛。她放下愛恨，只盼他平安。

這個“好”字，到底表達了黛玉什麼心思呢？一個千觀眾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但也正是因為可以作多種猜想，才見“好”字是多麼神奇。

被譽為現代紅樓夢的《雷雨》，也擅長用“好”字，我們來看下一段對白。

周樸園: （沉思）三十多年前，是的，很遠啦，我想想，我大概是二十多歲的時候。那時候我還在無錫呢。

魯侍萍: 老爺是那個地方的人？

周樸園: 嗯，（沉吟）無錫是個好地方。

魯侍萍: 哦，好地方。

周樸園口中的 “好”字有多種理解，表層是指無錫風景、風物不錯，是回憶裏舊時光的所在地，深層裏的內涵更加豐富。

三十年前他和侍萍在無錫相愛，青春、溫情都留在那裏。他懷念的不是真實的無錫，而是他曾經的那段浪漫往事，懷念的是年輕時美麗的侍萍。

這個“好”字，還帶有自我感動、自欺的色彩。同樣是在無錫，當年他為娶有錢小姐，逼迫侍萍抱著孩子投河。在這個“好”字裏，他刻意過濾掉殘酷真相，回避了他犯下的罪孽。

魯侍萍回應的 “好”字，充滿著無限傷痛。在她眼裏，無錫是噩夢開始的地方，正是在無錫，她被拋棄，被逼投河，受盡苦難。一個“好”字，藏著她三十年的屈辱、痛苦，暗含對周樸園虛偽懷舊的無聲嘲諷。

“好”，有時是反語，表達的是一種諷刺。

魯迅《“友邦驚詫” 論》：好個 “友邦人士”！日本帝國主義的兵隊強佔了遼吉，炮轟機關，他們不驚詫；阻斷鐵路，追炸客車，捕禁官吏，槍斃人民，他們不驚詫。

“好個” 字面意思是“真是個、了不起的”，魯迅直接借用這個誇讚的外殼，內核完全翻轉。不用髒話，只把讚美詞語強行安在敵人身上，諷刺更冷峻，力量更強。

真正的怒罵並不是歇斯底里的謾罵，而是冷峭的文字一擊。一個極簡的 “好”字，凸顯魯迅雜文 “冷中藏怒” 的語言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