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的雪松/熊代厚

熊代厚
在學校藝術樓的東北角,有一棵雪松,和它相對的是學校創辦者趙祥麟的銅像。
這棵雪松是新校建好後,從老校區寧中巷移過來的,一晃22年了,它已聳入蒼天。
它原先在老校區林蔭大道的最北端,一進學校大門,就能遠遠看到它。1983年,剛栽下去時,它只有茶杯粗。一年後,我考上縣中,踏進校門,第一個迎接我的就是這棵雪松。
我們的教室在雪松的北面,幾乎緊挨著雪松。課餘時間大家喜歡待在雪松下,它每天落下多少根松針,我們似乎都知道。
教我們數學的是薑老師,那是他已近50歲了。他教學極認真,對我們的要求很嚴。
有一次,我數學沒考及格,中午,我待在雪松下有些發呆。薑老師來了,手裏拿著考卷。
他在樹下的石欄上坐下,喊我坐在他的身邊,開始給我講錯題。有一題,他講了兩遍,我仍然沒聽懂。
我說我笨,可能不是讀書的料,在浪費老師的時間。
他有些生氣,沉著臉說:一個人如果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那指望誰看得起你呢?
他繼續講,額頭上沁出細細的汗,鬢角已泛灰。我終於懂了,他長長的松了一口氣。
我們畢業了,沒過多少年,薑老師因病去世了,我心裏很悲傷。雪松還在,他在樹下給我講題目的場景仍鮮明,他對我說的那句話還那麼清晰。
1998年,我從鄉下中學調到縣中工作,跨入大門,迎接我的仍然是這棵雪松,它已如碗口粗,樹冠有原來的兩倍大,一種蒼鬱之氣,凜然而來。
我做高一4班的班主任,期中考試後,年級舉行藍球賽,兩輪後,我們班殺進了半決賽。
比賽那天傍晚,有同學來告訴我,班上的張同學站在雪松下哭,不肯離開。
我有些驚詫,這麼大的男孩哭什麼呢?我來到雪松下,問他哭什麼。
“老班,我們輸了!”他抱著頭不願起來,臉上掛著淚水。
我剛想安慰他兩句,他突然大吼起來:“老班,我們不服,不是我們沒盡力,也不是沒能力,是裁判吹黑哨。我恨死了那個老師,沒想到這麼偏心。我們準備聯名向體育組反映,向校長室反映!”
“不要亂說!”我阻止了他。
“老班,你不在現場,你不知道,他就是吹黑哨。”他突然站了起來。“我明明沒打手,他卻說是犯規,八班人犯規,他卻視而不見。”
沒調查就沒發言權,我想體育老師也不會這樣做。
“老班,那個老師對我們班有成見。因為上次體育課上,我們班有人和他頂撞,他當時很生氣,說等著瞧,總有好日子過。今天不是挨擺著報復嗎?”他眼裏充滿了紅絲。
這時班上幾個同學也走到雪松下,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這次比賽,但大家並沒有說吹黑哨。
大多同學說的是配合不夠,特別是張同學有個人英雄主義,每次拿到球,想不到傳就只管投,又投不中,多次提醒他,他不聽,後來大家搶到球也不給他,每個人只顧自己投。
“還有,老班你不在場,我們總覺得少了一份力量。”班長說。
是的,比賽輸了,我也有責任,我應該給大家去加油的。
比賽雖然輸了,但可以看出大家還是很愛這個班級的,我們失利的原因並不在裁判,而是輸在合作上。
是啊,一滴水只有放進大海裏,才能不乾涸;一個人的力量再大,失去了集體的支撐,是不可能成功的。
2004年夏天,新校建好了,我們從寧中巷搬到天元路,老校讓給另一所學校。
能搬的都搬走了,還有什麼呢?
校長突然說:這棵雪松我們也帶走,它是縣中形象的代表,是縣中精神的體現,我工作那一年栽的,我捨不得它。
就這樣,這棵雪松跟著我們來到了新校,栽在藝術樓的東北角,在它下麵還立了一塊大石頭,上面刻著“傳承”兩個字。
我帶2011屆的時候,班上一個陳同學,學習負擔太重了,壓得她弱小的身子直不起腰。有一次在班會上我讓大家說信心,她上臺沒講幾句,就哭了起來,抽泣的不能停。
晚自習前,看到她站在雪松樹下發呆,我走了過去。
“班會課上怎麼沒說什麼就哭呢?”我輕聲地問。
“我覺得自己好失敗,看看日子也沒幾天了!”她眼圈一下子紅了。
“是不是努力和分數不成正比?”
她使勁地點點頭,眼珠在眼眶裏直打轉,但還是忍住沒讓它滾下來。
“大家在周記中說你很刻苦呀,應該感到欣慰呵,三年來自己沒有虛度時光,這難道不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但考不上大學有什麼用呢?”她的眼裏滿是憂鬱。
“誰說你考不上呢?你這次一模多少分?”
“310”(當年江蘇高考只考語數外,總分480)
“這不應該好好慶賀一下嗎?你上次考了290,這次增加了20分,應該高興才對呀!”
“這次題目簡單,不能算。”
“題目簡單是對你一人麼?總名次前進了不少。要看到自己的進步呀,不能每天否定自己。每天睡覺前能不能找一條自己的優點?”
“我哪有什麼優點?”她的臉色又黯淡下去。
“怎麼沒有優點呢?關鍵是你站在一個什麼角度看,你若總是否定自己,每天總是會發現自己的不足,你是不是經常這樣想:我個子多小呵,臉長得也不好,和人家比,真是自慚形穢,太讓人自卑了。
第二天,你又會發現,我的成績太不行了,人家考了400分,我怎麼才這點呢?我怎麼這麼笨呢?
第三天,你會發現人家多有錢呵,而我家裏窮,連件新衣服都沒有,以後上學還需那麼多的錢,從哪里來?這讓人怎麼開心呢?”
……
她聽著聽著,輕聲地說:“老師,我平時真的就是這樣想的。”
“我知道你這樣想,所以你總是愁眉苦臉。你個子的確不高,長相一般,但是擁有健康的身體,純正的品德,善良的心,這些不是最寶貴的嗎?生活中,很多人因為沒有這些你有的東西,有的一事無成,有的鋃鐺入獄,有人容貌雖好,但常被容貌所累。
分數並不能代表一切。現在的分數不高,但上一個大學沒問題,一輩子的路還長得很,進了大學,還可以繼續學習呀。”
她的臉露出笑意,點了點頭。
“我老家院子裏有棵柿子樹,去年夏天枝繁葉茂,果實累累,但一場大風,把它攔腰折斷了,冬天的風也很大,為什麼它沒斷呢?”
“可能它的枝葉太多了。”
“對呵,枝葉過多是負擔,所以要輕裝上陣,才有力氣和困難拼搏!”
“是的,老師你講得對呵。”她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晚風吹來,幾根松針落在她的頭髮上。她輕輕地拂去,“謝謝老師!”臉上露出快樂與欣慰。
雪松下的故事,何止我才有?40多年的時光過去了,從老校到新校,有多少學子從它身邊走過?它的胸懷裏收藏了多少動人的故事?
今天,它仍靜靜地站在那裏,繼續收藏著新的故事,鐫刻成一代一代人心底最難忘的校園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