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學語文老師/熊代厚

熊代厚
我的小學在一個小山坡上,原先上面有一座廟,所以叫廟崗小學,後來把廟拆了,蓋了學校。
學校總共有三排灰磚的房子,每排四間。北邊一排是辦公室,東邊和南邊兩排是教室,中間是操場。操場上除了一個國旗,什麼也沒有。操場是泥土的,一到雨天,泥濘不堪。
學校四周有許多樹,最多的是白楊,長得很高大,像伸出的一雙雙大手,把學校擁在裏面。
小學三年級前的事記不清了,四年級的時候,教我語文的老師叫劉守富,那時他才高中畢業。
過去鄉村小學,教課的基本都是高中畢業生,上過正規師範的少之又少,有的學校基本沒有。
高中畢業也是了不起的,幾個村也沒幾個人能考上。那時的高中畢業,相當於今天的一本是沒問題的。
那時劉老師還不到20歲,長得蠻帥,棱角分明,頭髮烏黑。他的臉有些紅,上面有不少青春痘。他喜歡笑,笑得很燦爛,很真誠,不曾掩藏什麼。他上課比較活潑,大家都很喜歡他。他選我做語文課代表,這樣我多了很多和他接觸的機會。
老師辦公室裏訂了幾種報紙,有一種叫做《中國少年報》,每期連載各種連環畫故事,有一段時間,連載《哪吒鬧海》,我每期都看。
每天都盼著放學,放學後其他孩子到田野山邊去玩,我迫不及待地到劉老師的辦公室裏看故事。這樣看了一個月,故事才結束。我心中戀戀不捨,盼望著有新的故事。
劉老師因喜歡我,把他訂的報紙讓我帶回家看。那時候沒有課外書,有空的時候,我就把那幾張報紙反復地看,一直到今天,我還能記得上面的一些內容。
從此,我愛上了讀書。
五年級時,有一次鄉里搞朗誦比賽,劉老師讓我代表學校去鎮上參加。我是土娃子,普遍話不好。鎮上的孩子普通話說得很標準,很好聽,我心中膽怯,不想去。
劉老師鼓勵我:普通話好的不多,就算鎮上的孩子好,拿第一名,你還可以拿個第二名嘛,鍛煉一下自己,比拿名次更重要。
我鼓著勁參加了,朗誦一首什麼詩記不清了,只記得一上臺,看到下麵全是黑鴉鴉的腦袋,非常緊張,竟忘了詞,好半天說不出一個字,站在臺上發楞,頭上真冒汗,心跳得快到嗓子眼。
劉老師坐在第一排,看我啥也想不起來,趕緊給我遞上了稿子,我糊裏糊塗地照著稿子念完,逃了下來。
結果是啥獎也沒獲到,我都不敢看劉老師一眼。
但劉老師並沒有責怪我半句,他摸摸我的頭,說:“沒事,第一次都這樣,後面就好了!”
雖然那次很失敗,但我從此卻愛上了朗誦,雖然普通話至今也不標準。
朗誦的材料一般是詩,我因而愛上了詩歌,播下了文學的第一粒種子。
劉老師還有一件事對我影響比較深:讓我們做摘抄。他讓每人準備一個小本子,抄一些好詞好句。
我當時有一個紫色塑膠封皮的本子,大小如兩張撲克牌,有一支煙那麼厚。
半年的時間,我抄得密密麻麻的,從單個的好詞,到好句,到整個段落,一直到今天我還記得。有一篇抄的是夕陽下的校園,其中有一個詞叫“絳紫”,說太陽快落山時,絳紫色的光芒照到校園的牆上。
我不懂“絳紫”這個詞是什麼意思,那時連字典都沒有,更別說今天這些現代化的工具。
我去問劉老師,他也想了半天,似乎不太好描繪。
突然,他拍了一下腿說:就是你家裏吃的醬的顏色。
那時家家都做醬,誰不知道醬的顏色呢?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的解釋並沒有錯,本身就有“醬紫”這個詞,兩個詞在意思上是差不多的,可以通用。
那個小摘抄本我保存了很多年,好像初中畢業的時候還在,後來不知去了那裏,再也不見了蹤影。現在想起,挺可惜的,也挺懷念。
雖然是丟了,我卻養成了做摘抄的習慣。上高中時,抄了幾大本,上大學後,做讀書卡片,前前後後做了有500多張。
工作後,我堅持讓我的學生做摘抄,每天一張小卡片,還可以在上面畫點什麼,作些點綴。
魯迅提倡“隨便翻翻”,做成的卡片可以讓我們隨手翻翻,這對於寫作是大有裨益的,甚至是必不可少的。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如果肚子裏什麼貨都沒有,怎麼可能寫好作文呢?沒有豐富的素材積累,所謂的寫作指導都是空談。一個語文老師,教會學生讀書,幫他養成積累素材的習慣,比什麼樣的技法指導都管用。
一個老師,教給學生多少知識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份開啟,一份引領。劉老師正是這樣一個好老師,他不僅幫我埋下文學的種子,還幫我養成良好的學習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