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那一抹微笑/熊代厚

台灣好報/好報 編輯
20 小時前

熊代厚

青州位於山東東部,是中國古代九州之一。《尚書·禹貢》載 “海岱惟青州”,青州在泰山的東部,東方主青色,故名青州。

我從古城南門進入,向北穿行。城門巍峨,城樓黛瓦層疊錯落,翹角淩空舒展,沒有刻意的浮誇雕琢,像一位閱盡千年世事的長者,歷經風雨後展露一份從容笑意,守護著腳下煙火,迎接著遠方客人。

天下起了小雨,細雨裏,青州城更有古意。城門不遠處是歐陽修紀念館,又經過幾個石牌坊,我到達了偶園。

偶園建於明代萬歷年間,是衡王府的東花園,有著精緻的山水佈局與奇石花木。江山易主,園子也是,康熙年間,偶園被文華殿大學士馮溥擁有。他將原有園林重新整合擴建,既保留明代造園精華,又融入清代雅致審美,形成了獨一無二的風格,是齊魯大地上不可多得的園林瑰寶。

抬腳跨入園內的瞬間,外界的車馬喧囂、人聲喧鬧便被層層綠樹高牆盡數隔絕,撲面而來的是草木蔥蘢的清香與古舊磚瓦的溫潤氣息。

園中最負盛名的是福、壽、康、寧四個太湖石,四塊奇石不經人工刻意雕琢,便自成千姿百態的絕妙姿態,完美詮釋了中式美學中“天人合一”的意境。

這座千年園林,從不刻意取悅世人、張揚景致,只是靜靜舒展身姿,以清幽靜謐的意境、溫潤包容的姿態接納每一位遠道而來的來客,讓塵世奔波積攢的焦慮盡數消散,使你不禁眉宇舒展,微笑浮漾。

細雨漸止,我沿著古城老街繼續向北,來到青州府貢院。

5元一張門票,讓我有些不敢相信,這要是在南方,估計至少要30塊錢,不由得嘴角淺笑。

最初這裏是山東最高行政衙門,雍正時期改為貢院,朝廷劃定此處為青州府專屬考場。院內有一座高大的孔子像,靜靜地立著,看著天下學子,微微含笑。

院子兩旁的廂房裏,複刻著當年的考棚、趕考雕塑、科舉文物,讓人真切看見古代學子伏案苦讀的模樣。幾百年來,多少讀書人在這裏堅守治學、求取功名,青州狀元趙秉忠就是從這裏走出的。

從青州府院出來,我繼續向北。街邊的攤主多是土生土長的青州人,性情淳樸,待人熱忱,遞出吃食時總會附上一句溫和的叮囑,眉眼彎彎,笑意乾淨純粹,瞬間撫慰一顆奔波勞碌的心。

天很熱,我看到路邊一個小攤賣一種西瓜,橢圓形的,沒有多大,叫做瓜蛋,15元一個。

賣瓜的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紮著馬尾辮,動作麻利,嘴角帶著甜甜的笑意。

瓜蛋的吃法很特別,她先用開孔器在瓜上打一個圓孔,取出長長的瓜瓤給你吃。然後用一個電動攪拌器把裏面的西瓜打成西瓜水,插兩個管子來喝。西瓜一下子變成了飲料,真有創意。

從古城出來,已是下午兩點多鐘,我打車去青州博物館。

到青州不能不去青州博物館,它是全國唯一的縣級國家一類博物館,藏著半部齊魯千年史,每一件展品都在靜靜訴說著過往的滄桑與輝煌。

整座博物館簡約大氣,承襲漢唐風骨,高臺闕樓的設計古樸莊重,還未入館,厚重的歷史氛圍感便撲面而來。

青州博物館有三大鎮館之寶:明代趙秉忠狀元卷、東漢 “宜子孫” 出廓玉璧和龍興寺佛教造像群。

狀元卷在二樓,靜靜陳列,散發著一抹動人的書香。這是國內現存唯一的明代殿試狀元卷真跡,兩千四百餘字的館閣體工整清秀、字字嚴謹,通篇無一處塗改、無一筆懈怠。

從這份答卷你可以看出過去青州學子伏案苦讀的情形,他們以筆墨立初心,以赤誠報家國。千年之後,這份赤誠堅守、勤勉篤行的風骨,依舊深深紮根於這片土地,生生不息,不禁讓人心頭一熱,頷首稱讚。

龍興寺佛造像展廳在四樓,這批出土於龍興寺遺址的造像,跨越北魏至北宋五百餘年光陰。

不同於其他地方佛像的威嚴莊重,青州造像十分動人,薄衣貼體、線條柔和,完美詮釋了“曹衣出水”的東方美學。

所謂“曹衣出水”,為北齊畫家曹仲達開創,造像筆下衣紋細勁稠疊、緊貼身軀,薄衣如浸水濕紗,貼合人體輪廓,仿若人物剛從水中走出,自帶溫潤含蓄的靜謐氣韻。

佛像歷經千年風霜,有的殘缺身軀,有的褪去鎏金,卻無一例外眉眼低垂、唇角微微上揚,帶著一抹溫柔淡然的淺笑,含蓄又溫柔,似看透世間百態,卻依舊心懷悲憫。

這是獨屬於東方的浪漫,縱使歷經風雨,依舊心懷溫柔;縱使身處苦難,依然向陽從容。

這抹獨一無二的青州微笑,不是張揚熱烈的歡笑,而是一種內斂、慈悲、從容的淺笑。世人皆尋驚豔山河的風景,可真正動人的景致,從不是轉瞬即逝的驚鴻一瞥,而是一座城歷經千年風雨滄桑,依舊心懷慈悲、向陽而生的模樣。

我久久地站在這座佛像前,回想著進城後一路上的點點滴滴。從偶園的清雅到賣瓜姑娘的甜美,從貢院的孔子到眼前的造像,似乎整個青州城都含著笑。

這一份笑意不卑不亢、溫潤自持,靜靜等候每一位歸人、每一位來客。這一城悠遠溫潤的歲月,這一縷綿長治癒的笑意,足以讓每一位到訪者久久回味,心生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