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畫密碼學-陳庭詩《約翰走路》(1984)

專欄作家：鄭芳和
在台灣陳庭詩(1916-2002)從版畫領域跨界做雕塑，沒有受過正統學院雕塑教育的他，他的雕塑材質是廢鐵，他和破銅爛鐵、斷樑殘木相處了30年，最後廢鐵、朽木變成他獨一無二的雕塑。他的《約翰走路》和《鳳凰》，竟然走入西方金屬雕塑界，參展西班牙、法國在大西洋美術館、瓦倫西亞現代美術館及卡來斯的美術館舉辦的「鑄造一個空間」（1998-1999）金屬雕塑巡迴展。
沒有傳統雕塑包袱的陳庭詩，更大膽地玩起既不雕又不塑的廢鐵焊接，材質的腐朽與樸拙的肌理趣味，銜接著他耕耘已久的版畫創作，迸發出驚人的創造能量。光是一件簡約的雕塑《約翰走路》隱藏了他多少創作密碼與心靈的密碼？
第一個密碼-奇而安的三角形大架構
以一塊簡約的三角形大鐵片為主體，另一側斜面焊接一片狹長的三角形鐵片，兩片尖銳鐵片與底座形成一個鏤空三角形。上端再加上捲曲的小圓形鐵片，與三角形鐵片，拼組成奇而安的雕塑。
這純粹是一件結構性的幾何抽象雕塑，造形粗獷、堅實，有著天然的肌理質感，與他的版畫簡潔、塊面的大氣風格不謀而和。
第二個密碼-行走的身影，意象的擬塑
《約翰走路》與高品質的蘇格蘭威士忌同名，營造擬人化的雕塑，猶如一個人身著大衣，邁開大步向前走。遙接瑞士藝術家傑克梅第《行走的人》的身影。
只是《行走的人》形體十分纖細、修長，是以泥土在金屬骨架上，不斷擠壓、搓揉，留下大量指痕與刮痕，再鑄造成青銅，呈現歐洲社會在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心靈創傷。而陳庭詩則直接以塊狀鐵片為材質，進行焊接、組構，是行走的意象擬塑。
第三個密碼-周夢蝶以雕塑入詩
藝術家陳庭詩和詩人周夢蝶，一個是急驚風，性急，行動快速，內在的爆發力像個小活火山；一個是慢郎中，說話慢、吃飯慢、寫詩更慢，一切都慢條斯理，如此節奏一快一慢的兩個人，竟能相知相交40年。
周夢蝶曾為《約翰走路》賦詩一首，詩中第二段寫著：
以苦艾與酸棗之血釀成
不飲亦醉一滴一扈一瓢亦醉
不信？世界乃一酒海
在海心。有幾重的時空
就有幾重酩酊的倒影
第四個密碼-揚名國際，一把辛酸淚
陳庭詩在六0年代以前是以版畫家聞名，在1968年前後，則熱衷於焊鐵雕塑。主要是他一見到畢卡索僅用一個自行車的坐墊和兩個車把的現成物，就組合成《公牛頭》(1 943)，因此興起他以廢鐵組合立體雕塑。已經在雕塑世界鑽研了3 0年的陳庭詩，90年代末透遏國際展與畢卡索、塞撒等國際雕塑家ㄧ起展出作品，把台灣的雕塑躋身於世界現代雕塑舞台，然而獲得國際肯定，風光的背後，他卻感慨地寫下了一首詩：
歌哭堪哀此一生，飄零書劍尚營營。
雕蟲末技何人賞，只合狄夷識姓名。
即使藝術界都只識陳庭詩的版畫，而不識他的雕塑，他仍不改其樂，每天一身簡單的汗衫、短褲，穿梭在滿院鏽跡斑斑的廢鐵堆中，乍看像個拾荒老人。
第五個密碼-廢鐵廢而不廢，人殘而不廢
陳庭詩無疑是國內雕塑界起步很早，也是持續從事廢鐵雕塑的大將。他總是檢拾廢鐵中的廢鐵，那些看似不成材，殘破，被切割，又被擠壓過的廢鐵，他認為更具有造型性。
他總是去高雄大仁宮拆船廠買廢鐵，一買就是二、三百公斤。他心中每每興起一種悲憫之心，他悲嘆工業成品的造型極佳，卻被當成廢鐵處理，簡直是暴殄天物，他像變魔法般玩起需要大量體力的翻揀、搬運、組合的焊鐵雕塑。廢鐵的廢而不廢與他的殘而不廢，物與人都重返了生命的青春季。
回想2004年為寫陳庭詩的傳記《神遊．物外．陳庭詩》，在陳庭詩台中太平鄉的工作室，一個人翻箱倒櫃地收集他的藝術資料，看著他陳列著滿坑滿谷的雕塑，真令我震撼。如今斯人已往，只留藝術在人間放光。
圖源：鄭惠美（鄭芳和）《神遊．物外．陳庭詩》雄獅出版社 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