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畫密碼學-張大千《荷花》(1981)

波新聞/
1 天前

專欄作家:鄭芳和
那一年我寫《獻祭美神-席德進傳》(2005)時,書中有一節是描寫<大千贈畫>。如今已過了21年,在回顧張大千與席德進兩人互相贈畫這段歷史美談,仍覺得那是跨越世代,兩人以畫交心的靈魂震顫。席德進當時已經病入膏肓,他作夢也沒料到,在他生命險湍的急流當口,他會真的獲得張大千的大作。對席德進來說是大喜大悲,喜的是他美夢成真,悲的是他行將朽木,怎不令他悲愴震動,感嘆生命的悲歡交集。
這段兩人體貼地交換作品的因緣,是如何牽成?密碼就藏在張大千那幅《荷花》的落款。當席德進收到畫時,他為何感動地說:「我死也無憾了!」。而席德進又為什麼在離世之前,把張大千當父親看待?一幅畫、一封信道盡了人間多少愛的密碼,弭平了人間幾多的遺憾?
第一個密碼-贈《荷花》致上最虔誠的祝福
在一片荷葉疏影中,一枝潔白的荷花悄然橫向左邊騰空盛放,另一朵含苞待放 ,最右邊一朵是亭亭玉立半盛開的荷花。三朵荷花錯錯落落,以勾勒法完成,但並不像張大千其他的荷花畫作,再以紅色渲染花瓣或花尖,而是只以紅色點染花蕊的墨荷,並以花青和淡淡赭石,在荷花前後慢慢渲染,最後以大筆濃墨破淡墨刷寫荷葉,完成一幅素樸的夏荷。張大千畫荷,先畫幾根荷幹定大局,再畫花葉,展現墨與花青滲合後的濃、淡、乾、、濕、破等層次的筆墨意趣,渾然天成。
荷花是張大千的最愛,他畫荷,更養荷。張大千摩耶精舍的荷花,日日陪伴著他,因而張大千也就恣意地揮灑出一幅幅的荷花。荷花的符碼是君子之花、聖潔之花,在佛教又稱為佛花、吉祥花。張大千自稱居士,又住精舍,因而以荷花贈送席德進,代表著他最虔誠的敬意與祝福。更祈願席德進病情好轉,能起死回生。
第二個密碼-稱席德進爲兄自稱弟,並乞教正
當這幅《荷花》在7月16日送到台大醫院919病房時,席德進感動涕零地說:「大千先生在我病得最嚴重的時候,把畫送到我面前,我死也無憾!」他看著畫面上張大千的落款題著:「中華民國七十年,歲在辛酉夏六月十二日寫此,德進道兄博笑並乞校正。大千弟張爰於摩耶精舍。」
席德進看完既興奮又激動,他淚流滿面地說:「老鄉長這個稱呼太客氣,但這是一張好畫,所以使我感動,從這幅荷花中看到大千先生真會用顏色,中國畫的色彩不好調,恐怕從大千先生那裡就斷了!」接著又說:「我要陪伴這幅畫,直到我生命終了。」席德進對張大千的孺慕之情表露無遺。不過由張大千稱小他二十四歲的席德進爲道兄,自稱弟,又乞請他指教,張大千對席德進稱兄道弟,把自己稱晚輩,可知他爲人的格局與胸懷。
第三個密碼-回贈《瑞濱海岸》水彩畫
席德進收到畫後,便迫不及待提筆寫謝函,左手仍注射著點滴,信上寫著:「大千鄉長:看到你給我的一大幅《荷花》傑作,我感動得流淚,我自從十多歲在成都讀書時,看到你在四川銀行的畫展,我那時就想擁有大師的一幅畫,直到今天我病到最嚴重的時候,總算這個夢才實現,你的畫在我眼前,它將安慰我直到我生命的終結,萬分謝大師。鄉晚席德進1981年7月16日。」
席德進真是三生有幸,因為這幅《荷花》他等了四十年,終於美夢成真。天雖然從了他的願,可是又奈何,它只陪伴了胰臟癌腫得像拳頭那麼大的席德進,不到二十天就功成身退了。不過席德進已心滿意足,並挑選他認為色彩和層次最滿意的精心之作《瑞濱海岸》水彩畫,作為回贈。
第四個密碼-把張大千當成父親
張大千收到信後說:「我也要給席德進寫封信,希望上帝出現奇蹟,還要送點醫藥費給他。」7月25日下午張大千專程到歷史博物館參加席德進畫展開幕式,可惜不見席德進出席,只得把信與二十萬元,囑託人轉交在醫院的席德進。
張大千的信寫著:「七月二十五日,弟爰頓首,德進道兄侍右。日前王代表聯奎兄轉到,承賜大作,下拜登受,大筆淋漓,雄奇秀拔,而沈著渾厚,天必留兄永享天年,以光壇砧,望勿以當前病苦為念也,珍重珍重。謹奉台幣二十萬元,聊代藥餌之資,非謂瓊瑤之報,伏祈哂納,肅頌痊安。弟爰肅叩。」
席德進讀完張大千真情感人的信後,耿直傲骨的他,靈魂似乎瞬間融化,激動得無法言語,只能以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說道:「他對我太好了,我當他像自己的父親!」心懷感激的席德進,是多麼無奈、無助又無語,只能把同是四川同鄉的張大千鄉長,當成自己的父親,以表謝忱。
因為席德進與父親約莫四十年未曾見面,而張大千如此體恤他,如此慈悲,尤其在他最病重的時候,直讓他感到一份遲來父愛的溫情與身為人子的溫暖。張大千的人格美與他的畫一樣美,他不愧是居士,以畫、以財、以愛在人間佈施。
第五個密碼-拜張大千為師
張大千畫那幅《荷花》時也是病體孱弱,他才剛從台北榮總住院十天回家,他還有《盧山圖》需要構思製作,但是他一聽說席德進病危,便刻不容緩地作畫,怕錯過了他去年許下的諾言。那是張大千透過王聯奎代邀四川在台同鄉畫家組成的「庚申畫會」成員,到摩耶精舍一敍。
席德進也參加,並口口聲聲說要向大千居士拜師,又渴望得到一幅他的荷花,大千居士謙說拜師不敢當,但是荷花他一定奉贈。
張大千不但畫好了畫,還託人從席德進在三家畫廊舉辦的特展中,訂購《瑞濱海岸》、《金瓜石》和《淡水風光》三幅畫,只是這三幅水彩畫都是席德進的非賣品,張大千卻說多少錢都沒關係,席德進又執意不肯收他的錢,最後兩人決定交換作品。在席德進與張大千之間穿梭聯絡的四川同鄉王聯奎,曾經在《中外雜誌》寫了一篇<席德進與張大千>,對他們兩人互贈作品的來龍去脈,知之甚詳。
第六個密碼-生前贈畫,死後題字
張大千對席德進,真是仁慈義盡,席德進去世後,「席德進紀念碑」、「席德進先生之墓」幾個大字,都是張大千親題,張大千對席德進的惜才與不捨,表露無遺。席德進於1981年8月3日仙逝,張大千也在兩年後離世。這位壯志未酬,愛憎分明,敢於做自己的席德進,生前獲得張大千贈畫、贈金,死後又獲張大千題字,席德進生前死後都有他最崇拜的張大千的字畫陪伴,的確是因緣殊勝,死無遺憾了。
想當初我寫席德進傳記時,我與夫婿徐永進曾到席德進位在大肚山的墓地探望他,我雙手合十祈請他協助我完成傳記的書寫。如今就以席德進在畫上的題字:「鮮艷還給季節,芬芳還給大地,姿態還給風雨。」祝福他與張大千的知遇相交。
當我離開墓地時,回頭再次仰望那塊高聳的紀念碑,腦海裡不時浮現席德進的一句話:「藝術家不是聖人,但也絕不是惡人,他們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
圖源:張大千  《荷花》 ,《席德進紀念全集V-席氏收藏珍品》1997年 省立台灣美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