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畫密碼學-王壯爲《闢渾沌手》（1968）

專欄作家：鄭芳和
一顆方寸大小的印章藏著張大千（1899-1983）與王壯為（1909-1998）兩人一生深厚的情誼。為什麼張大千在他70歲時，要敦請王壯為為他刻這方《闢渾沌手》印章？而三年後又囑咐王壯爲刻《得心應手》(1971)印章？
75歲的王壯為，又為什麼在張大千去世時（1983年），前去弔唁竟然痛哭不已？一方小小的印章，道盡兩人書印酬唱20多年的諸多密碼。而《闢渾沌手》印章的誕生，與張大千在70歲時，收到臺靜農（1902-1990）致贈他的生日禮物有關嗎？「闢渾沌手」四字來自何方？一顆印章的邊款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密碼。而張大千、王壯爲與臺靜農他們三個人的交情如何？一顆印章解開了所有密碼。
第一個密碼-見證張大千潑墨潑彩顛峰之作
張大千在50代中期嘗試潑墨山水，逐漸熟成在60年代初期，直到1968年已達高峰期。這顆印章《闢渾沌手》就是在1968年所刻。張大千總喜歡在他的潑墨山水上，鈐印這方印章，正是意味著，他就是在一片潑墨潑彩，墨彩迸發，自然流淌，有如在混沌未明的宇宙洪荒裡，放出光彩，闢出一片山川自然。因而這方印章當下見證了，張大千所完成的新山水的氣魄，也見識了那雙闢開混沌的手。
印章的邊款刻著：「通造化闢渾沌，作光怪和天人，大風畫筆眾妙門，大千先生命篆，戊申正月壯為並贊。」三年後張大千再囑咐王壯爲篆刻《得心應手》印章，可見張大千對自己的潑墨山水，已經信心滿滿，臻於心手合一的境界。
第二個密碼-一生最識江湖大
王壯爲與張大千他們兩人的藝文唱和，始於1959年張大千囑託王壯爲篆刻《摩詰山園》印章，而身在台灣隔海望鄉的王壯為，為懷思父母的先德，便請張大千為他畫一張故鄉河北易縣東婁山舊家的山水畫。然而王壯為苦等到六年後的196 5年，才收到這份遲來的大禮《玉照山房圖》，張大千在畫上落款寫著：「筆硯荒蕪，目昏手拙，有負雅命」。
王壯爲一生約爲張大千篆刻了24方印章，包括《闢渾沌手》、《得心應手》、《自詡名山足此生》、《八德園長年》、《摩耶精舍》等等，有的是他主動刻治，有的是張大千囑刻。尤其那方王壯爲爲祝賀張大千的精舍落成所刻的《摩耶精舍》印，張大千甚爲喜歡，還對王壯爲稱許道：「老兄的這方印，成了我八十以後作品的商標了。」王壯為曾在《大成雜誌》（1983年6月）發表一篇<一生最識江湖大-我對大千居士的印象與瞭解>，詳述兩人的交往因緣。
尤其張大千能書能畫也是真正識印之人，更是鑒賞古書畫的大收藏家。而王壯為是書法家、篆刻家，又是精研書論、書史與新出土文物的金石家，因而兩人相知相惜。王壯爲也爲張大千刻治《虬木銘》，銘文爲臺靜農所作。張大千、臺靜農與王壯爲三人的關係十分友好密切。
第三個密碼-臺靜農致贈「髯公長樂」印章
張大千與臺靜農兩人是摯交，1967年張大千爲恭賀臺靜農雙親壽誕，特別以金盞紙精心繪製《灊霍瑞靄》潑墨山水相贈，祝賀他雙親福澤綿長。臺靜農的故鄉安徽霍山古稱「灊霍」，張大千特別畫摯友的故鄉為賀禮，告慰他們渡海而來在臺灣的思鄉之情。
畫上題款「歲丁未，恭介佛岑老伯大人、伯母樊夫人八旬晉六雙慶，愚姪張爰百拜」，可知他情真意卻，兩人深交甚篤。
畫上亮麗的石青、石綠與金盞相互輝映，一片煙雲繚繞的抽象山水中，乍見屋舍、瀑布，彷彿臺靜農的故鄉如現眼前。想必臺靜農接到如此厚重的禮物時，一定十分驚喜，如獲至寶，只是古樸蘊藉的他行事低調，沒有公開。
翌年1968年，當張大千七十壽誕時，臺靜農為他篆刻《髯公長樂》印章，邊款題刻：「闢渾沌手，得天地心。大千八兄七十壽。」臺靜農不愧是出色的文學家、書法家、臺大教授，也許正是那句「闢渾沌手」，猛然攫住了張大千的靈魂，與創發潑墨山水的雄心壯志。
是否因此，同一年張大千請王壯爲篆刻，那句深得他心的《闢渾沌手》。從此鈐印在潑墨山水上，畫與印兩者都相得益彰，而且更突顯張大千舉世無二的壯舉。我們或可想像，張大千在鈐印這顆印章時的風姿熠熠。
第四個密碼-石濤《苦瓜和尚畫語錄》
臺靜農居然以張大千一生中最愛的清代畫家石濤，他的著作《苦瓜和尚話語錄》擇取其中字句「闢渾沌手」，稱譽張大千潑墨山水的至高成就。石濤《苦瓜和尚畫語錄》「絪縕章第七」：「筆與墨會，是謂絪縕，絪縕不分，是為混沌。舍一畫而誰耶？⋯得筆墨之會，解絪縕之分，作闢渾沌手，傳諸古今，自成一家，是皆智得之也。」因而一位闢渾沌手，是能將筆墨相互會通的智慧之人。
這位「闢渾沌手」將混沌化為神奇山水的張大千，他的潑墨山水，幻化多變，色墨相容互滲，色彩斑斕生輝，既傳承中國傳統繪畫的破墨技法，又蘊含著20世紀西方抽象繪畫的意象，重構出他獨特的潑墨山水。
就如他晚年的絕唱代表作《廬山圖》（1983），是84歲的張大千挑戰自己的雄心巨作。他沒去過廬山，卻將他一生所遊歷過的真山真水，化為胸中的丘壑，完成層巒疊秀，飛泉瀑布，雲煙氤氳，出沒無端，既潑墨又寫意，可說是張大千得心應手之作。這幅氣勢宏偉的巨畫，已成為台北故宮博物院的國之重寶。
張大千1976年來台後，這位江湖老大的居所「摩耶精舍」四個字，由臺靜農題寫，王壯爲治印。張大千、王壯爲、台靜農三位大家，他們因書畫、篆刻與詩文、金石，各有專擅，常有書信往來，相互切磋，彼此間亦師亦友，惺惺相惜。他們的藝術美在見識，美在境界，三人互為藝術上的至交、知己，並互贈作品，允爲畫壇美談。一顆《闢渾沌手》印章，牽起三人深刻的情誼，人生奄忽如日落崦嵫，唯留他們三人曾經迸發過生命熱力的作品，在博物館、美術館、拍賣市場，相互較勁，長留人間。
圖源：張大千《廬山圖》水墨畫 鄭芳和攝於台南美術館2025年。鄭芳和著  《雄健．醇美 ．王壯為》  國立台灣美術館  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