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畫密碼學-劉其偉《憤怒的蘭嶼》(1989年)

專欄作家:鄭芳和
政治的不義、社會的迫害,始終為文學關注的主題,然而在藝術上發揮的比較有限。但畢卡索的《格爾尼卡》是重要的經典。1937年畢卡索心中擎著怒火,畫出驚嚇的女人、馬與公牛的哀嚎,表示他對西班牙內戰時,納粹德國與義大利受到法西斯將領佛朗哥的委託,對西班牙小鎮格爾尼卡進行大轟炸造成大傷亡的悲憤。而始終抱持社會關懷與人道主義,經歷第二次世界大戰,参加過越戰的劉其偉(1912-2002),這幅《憤怒的蘭嶼》,究竟蘭嶼為何憤怒?
第一個密碼-憤怒之眼
一雙雙憤怒的眼睛,朝著觀者而來,一艘拼板舟上載著達悟族人無數憤怒之眼,他們原是島上樂天知命的民族,何以至此?1988年,蘭嶼島上爆發大規模的「220驅除蘭嶼惡靈反核廢」遊行運動,達悟族人抗議政府把核廢料貯存於島上。事發當年劉其偉便畫了《憤怒的蘭嶼(一)》,翌年 又繼續畫下這幅《憤怒的蘭嶼》,可見他心中如何震怒。
劉其偉振振有詞地說:「我們不能草率地將廢料放到蘭嶼,地球就只有這麼一個寶貝的小島,生活在現代的人,非常需要為下一代的生存環境著想。」這幅介於抽象與具象之間的半抽象畫,畫面由圓形和弧形構成,劉其偉把三個大圓形的人頭與弧形的拼板舟,置於畫面中央,形成人舟一體的生命共同體。
右邊那位頭大身小,猶如一尊木雕像,怒目而視,緊抿大嘴,全身赤裸,揮著手,是走在先鋒的領導人;中間那位張著大口吶喊,他們兇惡的眼神直可驅除悪靈。劉其偉以紅棕色、黑色、白色統合畫面的色調,使滿版的構圖,亂而有序。
第二個密碼-紅十字醫療船標誌
一個紅棕色的紅十字標誌,出現在畫面左下方,劉其偉把這個醫療符碼畫於拼板舟上,表明這是一艘載著一群受傷的達悟族人,他們是受到國際戰爭條約的保護,不能被交戰國攻擊。人道醫療符碼是劉其偉這幅畫的核心指標,只有真正經歷過戰爭的人,才會如此悲痛地使用這個符號。
這個紅十字符號,曾經出現在劉其偉的一張水彩畫《停泊在湄公河上的醫務船》(1966),1966年當時劉其偉正參加越戰,在湄公河附近目擊一艘來自德國漢堡港口的「黑爾戈蘭島號」(HElGOlAND)醫務船。那是一艘大型的人道救援船,免於戰爭攻擊。悲憫的劉其偉,便把腦海中鮮明的紅十字意象,畫在拼板舟上,為充滿悲傷與無助的原住民,尋求救援的力量。
第三個密碼-藝術良心的焦慮
劉其偉為什麼要畫這幅《憤怒的蘭嶼》?藏在他內心的密碼是什麼?無疑是透顯出他對核廢料事件,念茲在茲的藝術良心焦慮,他拒絕妥協政府的作為,所以以藝術發聲。劉其偉不是亢奮的政治運動者,他只能藉著畫,使自己的焦慮獲得釋放。
我曾經在2001年訪問劉其偉,關於他畫這一幅畫的創作動機,當時已經90歲的劉老義憤填膺地說:「我反對核四,核四要建但廢料如何放?所有的珊瑚礁都發白了。台電講的話太滿了,向老百姓保證絕對不會有問題,我們必須要知道有問題才能解決。我想到下一代就很難過。如果每個人都能為下一代著想,就會好一點。我們地球上就是少了一個對綠色關懷的人。」

因而劉其偉認為:「藝術要代表時代精神,是屬於社會的。假使只表現唯美一面的話就太狹窄了,要有耶穌的博愛精神,民主的道德精神,為人類著想。」他覺得藝術創作者,眼光須放遠一點,不能僅僅只是追求唯美而已。劉奇偉還說:「一位優秀的創作者不是只在技巧上搞搞而已,他還要有一顆關懷世界的愛心,才是藝術家。」因而劉其偉把他對原住民的愛與對文明社會的怒,完全毫無保留地抒發在畫面上。
這位總是深入原始蠻荒探險的劉其偉,遠征過非洲,跋涉過婆羅洲、大洋洲的熱帶雨林,接觸過無數被世人遺忘的原始部落,他最愛原始而自然的原住民。他說:「當我要離開原住民地區時,我每次都有那種又要回到罪惡的地方的感覺。」又說:「我們看原始人,認為是野蠻人,但是他們看我們才是真正的野蠻人。」的確,只有野蠻的台灣人,才會去汚染那座珍藏著豐富的珊瑚礁和珍奇魚類的島嶼。
至今蘭嶼的核廢料,仍未遷出,達悟族人頂多阻止台電再運入新的核廢料桶,達悟族人爭取無核家園,仍須長久的努力。他們仍在蘭嶼,繼續與飛魚、核廢料共舞、共生,他們的怒吼已逐漸無力,甚至無聲。而劉其偉的畫,仍然在繼續發聲。這幅台北市立美術館典藏的《憤怒的蘭嶼》 ,是劉其偉對蘭嶼純真的達悟族人的人道關懷,更透顯著藝術家的良心與知識分子的覺知。
千里跋涉的劉其偉,長期與原住民相處,對文明人的高傲與無禮,不禁慨嘆道:「我對人性徹底的失望,你看污染、戰爭、劫掠,哪一樣不是文明人弄出來的?」他老人家一再呼籲,美麗的福爾摩沙須重視生態保育,因為這是我們唯一安身立命的家。
圖源:敢於下睹-劉其偉 鄭惠美(鄭芳和)著 2006年 雄獅圖書公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