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畫密碼學-張大千《乞食圖》(1973)

專欄作家:鄭芳和
張大千的繪畫被徐悲鴻讚譽為「五百年來一大千」,然而在張大千他自己的心目中,卻認為「以藝術而論,我善烹飪更在畫藝之上」。善烹飪的美食家張大千,為何在75歲生日之際,卻畫下了他一生經典的《乞食圖》?
這位「東西南北人」幾乎嚐遍世界各地的美食,在生日當天卻要叫破喉嚨向人間乞食?而且在畫上的鈐印為何他蓋上「游戲神通」的印章,偏偏又蓋顛倒了?
甚至張大千那一身裝扮,像古代的居士,卻又在街頭乞食,他在cosplay誰啊?這幅《乞食圖》是張大千一生約100多福自畫像中,最特別的一幅,卻藏盡了他的所有密碼,也是他一生志於道,游於藝的符碼。
第一個密碼-托缽行乞,最赤裸的生日告白
張大千(1899-1983)晚年在一幅畫上落款寫道:「無人無我,無古無今,擲筆一嘆。」這一嘆,嘆出他一生的豐功偉業,只是如何再超越自己呢?這一嘆,更是嘆自己的乞食度日。乞食是鬻畫,以藝術勞作換取衣食溫飽。
張大千他常常海內外開畫展,畫賣得好,畫價又高。只是他可以千金進來又千金散去,只因他為人熱情、豪邁又交遊廣濶,總是在親情、友情、恩情、愛情等等各種人情的龐大關係中割捨不下。他一家十來口及隨行的護士、秘書、工作人員,全仰賴他一人乞食,食指浩繁。
加上他又雅好收藏書畫真品,開銷龐大。他費盡心力經營巴西八德園,開闢人工湖,所費不貲。又廣蒐天下名花、美石,種三千棵柿子樹又種各種松竹,只要他喜歡的,往往不計價碼,一擲千金,如此花費幾人能消受?
雖說是乞食為生,他卻又不太為錢發愁,他的愁是用在如何吃得更好?只要他宴請親朋好友,話話家常,擺擺龍門陣,開開心心吃美食,品好茶,那千金散去還復來,他從不爲千金所役,有一種消解經濟的能力,真的是「天生我才(財)必有用」。
在美食上,張大千既講究食材的新鮮,更在意烹飪的精細工法與火候拿捏。他耽溺口腹之欲,而且每次宴客,都是他自己擬訂菜單,並以書法書寫。菜單也能上拍賣市場,這恐怕是一生行乞的張大千無法想像的吧!
那一張<賓筵食帖>有16道佳餚名菜,包括干貝鴨掌、紅油豚蹄、菜苔臘肉、蠔油肚條、乾燒鰉翅、六一絲、蔥燒烏參、紹酒煒筍、乾燒明蝦、清蒸晚菘、粉蒸牛肉、魚羹燴麵、氽黃瓜肉片、煮元宵、豆泥蒸餃、西瓜盅等共十六道菜。
1981年這席春酒邀約,張學良夫婦,張群、張繼正父子,丁龍夫婦與秦孝儀等都是張大千家宴的坐上賓。張大千雖然自嘲乞食,然而他乞食所得,又不吝於與他人分享,的確是深得人心。
第二個密碼- 神乎其技的游戲神通本事
《乞食圖》畫面中央有一方「大風堂」印,而朱文印的「遊戲神通」位於畫面右上方,用印象徵著藝術家的精神寫照。遊戲神通原是佛教用來比喻諸佛菩薩證得神通後,自由自在游化人間度眾生;若用在藝術上,則比喻一位藝術家的造詣神乎其技,登峰造極。
張大千早年以師古、摹古,臨摹古畫爲主,1930年代張大千崛起於上海。中年歷盡艱辛,不惜工本堅持遠赴敦煌石窟,苦心孤詣臨摹敦煌壁畫。歷經近三年的面壁後,張大千融入青綠的儂麗色彩作畫,更是集古之大成。
晚年畫風又一變,再造高峰。張大千因旅居巴西八德園,近60歲時一眼幾近失明,他受到西方抽象表現主義繪畫的啟發,大膽潑灑黑墨,在水墨淋灕中再潑灑石青、石綠,當墨色流淌時,他因勢利導以線條勾勒點景人物或林樹、山屋,再創氣勢萬千潑墨潑彩的「潑墨山水」畫。
張大千以捨我其誰的姿態,證得游戲神通的本事,在人間無往不利地乞食。甚至早年還製作明代石濤的畫,以假亂真。他神通廣大,手上的缽,常是盆缽滿滿,羨煞多少藝術家?只是這方「游戲神通」的印章,不知為何竟然蓋倒了。
第三個密碼-以乞食裝扮,向蘇東坡致敬
詩書畫三絕的張大千,十分景仰同是四川同鄉的北宋大文豪蘇東坡,他畫過多幅蘇東坡像,如《東坡笠屐圖》、《坡公偃松圖》等。因而張大千,也將自己裝扮得如他畫中一手打造的蘇東坡。張大千蓄鬚髯,頭戴方巾(東坡帽),身穿長袍,手持長杖,他是以自身的裝扮向他的至愛蘇東坡致敬。張大千1965年所畫的那幅《自畫像》最神似東坡居士了。
而這幅《乞食圖》畫右上方題寫大千居士自寫乞食圖,左上方題詩:「左持破缽右拖笻,度陌穿衢腹屢空。老雨甚風春去盡,從君叫啞破喉嚨。」原來張大千人前風光,人後滿腹辛酸。張大千一襲長袍,頭髮稀疏,美髯依舊,左手持缽右手執杖,飢腸轆轆,一路行乞。
這位名滿天下的丹青聖手,一生鬻畫為生,卻是背井離鄉,漂泊一生。由四川、上海、北京,再移居香港、阿根廷、巴西、美國,最後歸根台灣。而才高八斗的蘇東坡,也同樣一生顛沛流離,官途坎坷,三度被貶。蘇東坡在去世前兩個月,他路過金山寺見好友北宋畫家李公麟所畫的《東坡畫像》,他有感而發提筆寫下<自題金山畫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他為自己的一生留下了卑微的注腳,不過越過了生命的蔭谷,卻淬煉出生命的光彩,也締造出他的靈魂壯遊。奈何一代才子,流落至此,必叫張大千滿心不忍,畢竟蘇東坡連乞食的機會都被剝奪殆盡。
張大千的名巨作《長江萬里圖》(1968)上面的跋文甚至引用蘇東坡的詩:「我家江水初發源,宦游直送江入海。」說明張大千是因為這首詩引發他揮毫作畫的興致。滔滔的長江是蘇東坡與張大千兩人共飲的一江水,是生命的源頭活水,也是他們心中永遠的歸鄉。而兩人相隔八百多年,卻是不同世代相逢的知己,蘇東坡成為張大千心中永恆不滅的一道光。
第四個密碼-不忘本是和尚的初心
張大千這幅以形寫神的寫意畫,畫中的他,眼神堅定望向前方,風姿雖不再熠熠生光,卻有如遊戲人間般的灑落不拘,別有世事不驚的靜定,也是圓了他年輕時的出家夢。他自號大千居士,一如蘇軾自號東坡居士,然而這幅畫更大的密碼是張大千直抒胸臆,抒發心中積澱許久的一段塵封往事的寫心之作。
張大千原名張權,之後改名張爰,為何他會有如此亨通一世的大千法號。原來張大千早年曾在上海禪定寺剃髮出家,因得大千法號,百日又還俗。中年又與佛法續緣,在敦煌石窟親近佛像壁畫,所以《乞食圖》畫中的大千居士,一如和尚的沿街托缽。張大千在去世前十年的生日,終於不忘初心,察覺他本是和尚的命,手上永遠持著一個缽,由少年到白頭一生在人間乞食,也完成了他乞食王國的偉大藝業。
《乞食圖》是大千居士向東坡居士致敬,將蘇東坡的文人精神,融入自己的心中,是寫形、寫意、寫心,無特意雕琢的游戲神通之作,也是回到初衷,純任心靈感知,本乎和尚的初心作畫所完成的作品。在悲歡人生中,戲夢一番又如何?
圖源:鄭芳和攝於「呷飽未-故宮書畫裡的的飲食」故宮南院20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