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書人（組詩）／袁帥

袁帥

1.門　鎖
夕陽好像一只門鎖
我們遙望著它緩緩關閉了白天
有意讓所有奔忙不休的都臨時變成盲人
讓漏洞百出的世界以夜色縫補
只有河水不會迷路，夕陽不管它
它自己管自己，不出軌，不搗亂
只為給深有痛感的人送去安眠
讓時間把他們遺棄到夢中
這樣的世界已經是一間空蕩蕩的暗室
連最後一顆星都退隱了

2.放走四季
在開放的季節，積極打扮春天
途經激情的夏天，少不了一番尋思
歷史的單程進入秋天，回味無窮
在屬於自己的完美冬天當客座

3.聽書人
她本來很好動
褲兜裏那個朗讀的聲音卻讓她很安靜
她慢吞吞地做家務，忙碌碌地聽
她地裏的活兒斷續著幹，卻聽個不停
她走在鬧市上聽，像走在莊稼中
她走在山上聽，像走在雲端
無論走在哪里，她都目中空空
只有耳朵充實
她沿著轟隆隆的公路邊緣邊走邊聽
像走鋼絲，一走就十幾裏來回
她站在僻靜的河岸上聽
像站在燈塔之頂，一站就幾個小時
她走著，跟隨那個朗讀的聲音
走進一個個陌生的世界
有個嘴饞的胖老婆子帶頭說她是神經病
她不回話，即使半句
她是瘦子，以聽書為零食
她聽得表情木然，而心裏藏著一朵花
那個朗讀的聲音是磁場
她是一顆鐵釘
她的腦海，是由書裏的涓涓細流匯成
早已無邊無垠

4.倚窗聽花落
秋雨拉黑了天空
我閉上中年的眼睛，倚窗傾聽自己的過去
那坐著雙手捧書的童年
稚嫩的閱讀聲，早已被流水註銷
那站著手握橫拍的少年
笨拙的發球聲，早已被某只鳥爪子刪除
那走著低頭冥思的青春
清澈的自語聲，早已被西風擦拭
屬於我的三朵花兒
掉進了歲月的無底洞裏，撇下樹幹樹枝

5.故鄉的河堰
養在河裏代表靈氣的鯽魚
倏爾出水，仰望岸上的老人
記得兒時在水裏與鯽魚比賽靈氣
旱天暑熱被隔離在這只搖籃之外
自古就下到河裏去藏寶的太陽
總是擦亮卵石才依依惜別
那些風流到極致的卵石
跟隨我在遠方的足跡，把我的內心
打磨了一輩子，我這張老臉
也因此還不停地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