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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精選》蒼穹下的獨白/魅影林鵰的傳奇故事

NOWnews/ 2016.04.27 00:00
文/林思民

「民間傳說裡,山裡有一種叫做『魑魅』的怪物,會把小朋友抓走!」林文宏說,「林鵰就是像『魑魅』一樣的鳥。牠是顏色最黑的猛禽,牠是行蹤最飄忽隱密的猛禽,而更有趣的,牠會把整個鳥巢、鼠巢從樹上帶走,抓走野生動物的小朋友!」

怎麼會有這麼神奇的怪鳥?二十多年前,被文宏大哥這段描述深深吸引,我開始一頭栽進猛禽觀察的世界。二十多年後,聽到他仍然用這段有趣的描述「蠱惑」年輕的賞鷹人,不禁覺得莞爾。但是即使聽過一遍又一遍,我仍然對這段描述感到興致盎然。「明天,有沒有人要跟我入山找林鵰?」文宏大哥又要在年輕的聽眾之中招兵買馬了!

在台灣,想到林鵰,就會想到林文宏;想到林文宏,就會想到林鵰。從1980年代開始,當文宏大哥還是就讀於交大理工科系的大學生,為了走訪這隻神秘的猛禽,他跑遍了台灣各地的原始森林,想要探究這個奇特物種的生態習性。回想起1991年的秋天,就在聽完演講的翌日,我真的起了個大早,跟著文宏大哥走訪新竹縣的尖石鄉。

沿著頭前溪的上游一路上行,林相由人工林慢慢變成天然林。大冠鷲、鳳頭蒼鷹和松雀鷹都看到了,唯有林鵰遲遲不肯現身。更糟的是,時近中午,山區開始起霧。起霧的時間最不適合看猛禽,該打道回府了嗎?「再等一下吧,」文宏大哥說,「林鵰可能會在這種天氣出來打獵,牠們是台灣唯一能在霧中巡航的猛禽!

寒意乍起,兩隻漆黑的大鳥,忽然乘著涼意在稜線下方出現。跟大冠鷲的喧鬧高調完全不同,牠們用極其緩慢沈穩的速度在稜線下方巡航,漆黑巨大的身影,靜謐無聲地在霧中穿梭。原來這就是山中的魑魅嗎?這種大型猛禽的飛行姿態和覓食方式,為什麼跟其他的猛禽差這麼多?牠們又有哪些不為人知的祕密?很難有人可以具體形容第一次看到林鵰的感覺,牠們獨特緩慢的飛行方式,讓人既陌生又熟悉,彷彿喚起每個賞鳥人對野性荒原的崇拜與憧憬。

事隔多年之後,我忽然恍然大悟:原來林鵰真的是山林中的魑魅,而文宏大哥就是被牠「擄獲」的第一個小孩──走進山林,縱情於野生動物的研究,再也不想回到凡俗喧鬧的都市之中。在隨後幾年之中,林鵰擄獲的孩子何其多?我自己也變成其中之一了!

全世界有三百多種日行性猛禽,有鷹,有隼,有鵰,有禿鷲。為了攝食不同的獵物,牠們分別往不同的方向演化。飛得快是一種獨特的本領,例如遊隼;但是想要飛得慢而不會失速掉下來,又是另外一個本領,例如林鵰。第一次看到林鵰的人,無不被牠翼端深深的手指狀羽毛所吸引──研究猛禽的人把這個構造稱為「指岔」,在流體力學上,牠可以幫助穩定飛行時翼端的氣流。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林鵰是少數不必憑藉熱氣流就可以盤旋的物種。無論是強風、濃霧、甚至是晨昏時刻,牠們都可以自由起降。

林鵰經常貼著樹林的表層飛行,以極緩慢的速度搜尋樹冠層的獵物;這麼一隻翼展長達180公分的大鳥竟然可以在枝葉間穿梭自如,順手攫取鳥巢和鳥蛋,特殊的技藝令人嘆為觀止。在觀察的過程中,牠們既不會出現在藍天破空之處,也不會誤入獵人的陷阱。這種隱密的特性,也讓過去的賞鳥人很難發現牠的蹤跡。1935年,任職於台南博物館的風野鐵吉先生在阿里山獲得台灣第一隻林鵰的標本,並成為台灣「最後一種」被人發現的留鳥。距離斯文豪氏初次探勘台灣的鳥類相,這隻台灣翼展最大的留鳥猛禽被發現的時間竟然晚了70多年之久。林鵰的發現過程,至今仍然是自然探索史上一段膾炙人口的傳奇。

2004年,台灣猛禽研究會的陳一銘、姜博仁兩位會員,在福山植物園發現一個林鵰巢,讓研究者第一次有機會近距離觀察林鵰的育雛行為。在農委會林試所的資助之下,猛禽會在巢邊架設了監視器,並透過當時剛剛發展出來的無線傳輸系統,隔著一座小山頭監看巢中的動態,也首度揭開林鵰繁殖過程中的神秘面紗。最近這幾年,有更多的林鵰巢被研究人員觀察,也促成了梁皆得導演在2012年完成猛禽會發行的《山林魅影──林鵰》這部紀錄片。

林鵰爸媽帶回來的食物跌破了大家的眼鏡:過去我們以為林鵰帶回來一叢又一叢的「鳥巢」,其實有更多比例是「鼠巢」!赤腹松鼠的寶寶、刺鼠的寶寶、甚至大赤鼯鼠、小鼯鼠的寶寶,都是林鵰爸媽餵養小林鵰的豐富食材。這樣的食性,更加印證了文宏大哥的推測:對山林裡的齧齒動物來說,林鵰真的是山林裡的「魑魅」,在食物鏈中控制著小型動物的族群。我們彷彿聽見松鼠媽媽們對松鼠寶寶說的床邊故事:「要保持安靜喔!不然,林鵰會把你們抓走的!」

2013年之後,有一隻「無尾林鵰」吸引了研究人員的注意。或許因為罕見的病變,或許因為無法回復的舊傷,這隻林鵰失去了所有的尾羽,而且一直未能再長回來。無尾林鵰的剪影就像一片飛在高空的長方形海苔,完全迥異於一般正常的個體,反而成為牠在野外獨一無二的標記。去年秋天,經過網路徵名活動,台灣猛禽研究會的成員們將這隻林鵰命名為「高崗屋」,並利用網路徵求牠在北台灣四處遊歷的照片。過去三年來,「高崗屋」已經在台北市和新北市留下了超過十筆以上的影像紀錄,而這個奇特的機緣也讓研究人員在完全沒有使用衛星追蹤器的情形下,得以推測一隻林鵰的活動範圍和行為模式。

透過惠朋國際集團提供的企業贊助,台灣猛禽研究會從前年開始重啟全台林鵰的調查研究。林文宏開始觀察到一個過去沒有被紀錄的現象:大家印象中的林鵰,只會在林相完整的天然森林出現;但是在最近這段期間,大家在人工林看到牠的機會增加了,在市郊看到牠的機會也增加了。陽明山在過去幾十年間從來沒有任何一隻林鵰的記錄,但是在2005年,由猛禽會的黃光瀛博士發現了第一隻林鵰的蹤跡。在爾後幾年,林鵰陸陸續續在大台北都會區周邊的山區現蹤,除了原本就有機會看到的烏來之外,內湖、汐止等陽明山山系的周邊,甚至金山、貢寮、觀音山等北海岸地帶,都開始看到林鵰。

場景轉到中南部地區,花東海岸山脈過去鮮少看到林鵰,而彰化的八卦山台地從來沒有林鵰的記錄;但是這兩個山系現在都有了穩定的林鵰族群。隨著看到林鵰的人越來越多,我們發現林鵰的活動範圍似乎慢慢由天然林往外移動,甚至有人多次拍到牠們在檳榔園裡覓食的證據。

21世紀新世代的林鵰,似乎開始適應被人類高度干擾的淺山環境,也為這個稀有物種的保育帶來一線曙光。神話中的魑魅,會繼續出現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之中嗎?對小小的齧齒動物來說,可怕的魑魅可能真的存在呢!希望您也有機會在野外親眼看看林鵰獨特的飛行技藝,小心喔,牠們不止會抓小動物,還會擄走你的心──喚起人類對原始的憧憬,與回歸山林的渴望!

(林思民 台灣猛禽研究會 副理事長;大學時代受到猛禽的吸引而由物理系轉行進入生態演化領域,目前任教於台灣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系。主要以兩棲爬行動物、淡水熱帶魚、野生動物貿易作為研究題材,但在課餘時間仍醉心於猛禽觀察,並長期擔任台灣猛禽研究會的志工。曾經發表「翠斑草蜥」、「鹿野草蜥」、「泰雅鈍頭蛇」三個新種,撰述緬甸蟒在金門的分布現況,也是「2014年國際十大新種」,以婚姻平權命名的「彩虹大臍蝸牛」的共同作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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