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GO工作者的異想世界:結案報告
我走進靈堂的時候,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7天的守靈,女眷都在靈堂裡面聊天、嗑葵瓜子,男性則圍在院子裡聚賭、嗑葵瓜子。如果不是仔細看佛堂上多出來的兩大張遺照,不知情的人可能以為是在過11月的月圓節。
但眼前這個幾乎熱鬧歡樂的假象,就在我走進去的那一剎那,戳破了。
原本我總是握緊雙手相見的人,如今卻在遺照裡面。
至於原本在客廳全家福照片裡面的人,卻一一出現在我的眼前。
死者是曾經與我工作多年的農場經理,和他的妻子。按照傳統,兩個人的屍體就放在院子裡緊挨著的兩張木床上,蓋上大紅棉被,彷彿只是睡著了,供人瞻仰,但質樸的村人哪管這麼多,總是全身泥沙就撲上去親吻額頭,淚水也毫不在乎的滴在死者的臉上,入殮的妝都被哭花了。
我交給長子從仰光帶來的致哀禮。鄉下人一般是帶食物的,但我既是外國人,又曾經是死者的老闆(其實不是,可是「NGO顧問」這件事情要跟莊稼漢解釋起來,是比解釋採種技術還要困難的),總不能太隨便,因此出發之前,特地在仰光大金塔寺院旁一家專門販賣供僧用品的店,買了5套上好的番紅花袈裟,等頭七那一天儀式完成,他們可以捐給為他們做法事的出家人。
我步入時那種突然的安靜,是有點讓人難以承受的。因為種地的鄉下人,是無論什麼情況下都不大靜得下來的,就連睡著了呼聲也大。
我知道,他們也都知道,當年我一個決定,改變了這一整個家族的歷史跟命運。
當年我從內比都,延請緬族的農場經理離鄉背井,到緬北這個他這輩子從來沒有來過的尼泊爾人和擺夷族、果敢族共居的山頭工作時,沒有人想到,隨著時間,他的單身赴任,會演變成一整個家族從全緬甸各地,甚至遠從莫斯科,聚到這裡落地生根。
我永遠忘不了剛開始那一段時間,當地果敢族人以及擺夷人因為經理是外地人,又是屬於統治階級的緬族人,幫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外國NGO工作,簡直對他恨之入骨,甚至在農場上毒殺牛隻示威,想讓經理知難而退,「滾回老家去」。但他是個固執的老頭,只要正義的事情,無論如何都不肯退讓,不僅沒有滾回內比都,反而在村子裡買了地、蓋了房子,讓家人都搬來同住,宣示自己成為村子裡的一部分,如今夫婦倆合葬在村長選定村子頭專門留給耆英賢者的墓地,證明他們已經被完全接受成為這個村子的一份子了。
「所以,你們要搬回內比都嗎?」我問著4個只在照片裡已經看過千百次的子女。
「不,這裡是我們的家了。」他們都堅定地說。
我沉默了。不知道該做何感想。當年我請老先生來管理農場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因此會改變一個家族的命運和遷徙史。
我已經卸職超過一年半,理論上農場早已經跟我沒有關係了,這不就是一個計劃案嗎?但是我踏進門的這一刻,那股沉默的力量讓我意識到,這一家人永遠跟我有關係。他們今天之所以會在這裡,其實都是因為我的關係。
我當然可以選擇一份工作隨時結束,去做另外一份工作。
但是對於這塊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我其實還沒有結案,也永遠不會結案。因為我做過的一個選擇,無可避免地改變了其他人的命運。
我很慶幸,我選擇一接到噩耗,就從仰光跋山涉水來面對他們致哀,不是因為我應該,而是因為我想要這麼做。
「我想要繼續留在農場。」守靈的工人們都是熟面孔,也都是附近的鄰人,他們圍著我說。
「我想要代替父親,開始在農場工作。」農場經理的女兒,主動提出她的願望。
這件事情,不是我能夠決定的。但是我允諾一定會轉達。
下午1點開始的入殮儀式,早就已經結束了,我從得到消息後立刻出發,花了24個小時趕到緬北的農場,已經是隔天晚上晚上9點鐘了。一開始我還很急,但是自從下午兩點,接受了我無論如何也趕不及的事實以後,反而輕鬆了。沿路看著入秋後美麗的擺夷農田,開滿了黃色的野生向日葵和油菜花,跟記憶中一模一樣。夏都美緲的廟會,沿路塞車塞得厲害,穿戴成大公仔的各式人偶、動物偶跳舞旋轉,孩子們在路兩端拉著小時候跳繩的橡皮筋高高拉起橫擋在路中間,要過路人車捐錢興廟。傍晚巨大美麗得不像這個人間的滿月從滇緬公路後面的高原台地緩緩升起,吹著秋天不再炎熱的山風,竟然有種美好的感覺。後來司機餓了要停下來吃拌麵,還熱心的幫爆胎的一家陌生人換輪胎,慢慢尾隨在後確定他們到達安全的地方,我已經都無所謂了,人都已經走了,又有什麼不同呢?我趕著去見的農場經理夫婦,他們應該也會沿路隨遇而安吧?我躁什麼躁?就當這一切,都是為了紀念這對老夫婦特別安排的超現實表演活動吧!
經理這兩年心臟不好,總擔心會心臟病發留下不棄不離的妻子,沒想到還是走了,而且還沒到醫院就在車上斷氣了,妻子和女兒只好驅車返家,傷心欲絕的妻子在回程車上,竟然也心臟病發作,同樣來不及回頭到醫院,也跟著丈夫的後腳跟走了。愛之深到無法獨活的地步,我總算是見識到了。
死者的臉用毛巾蓋上了,放進棺木裡,抬到巷口不遠處剛砌一半的墳塚裡,意識到這是最後一面,女兒們免不了又是忍不住一陣掀開頭巾親吻,兒子們只是微笑著對我說:「我們都覺得非常幸運。」
聽到家屬自己這麼形容兩件合辦的喪事,竟然沒有任何違和感,反而覺得很有道理。我摸著磚和磚之間的水泥,還是透濕的,不小心留下了手印,趕緊收回手。
緬族人相信,人死7天之內,門窗不關,讓死者的「蝴蝶」可以飛出去。蝴蝶,就是我們說的靈魂。但是蝴蝶聽起來美多了,尤其在這豐收秋天的清涼夜晚。在這之後,沒有定期掃墓的習慣,家人回來後頂多就去探望一下,也沒有所謂的撿骨。
在NGO工作越久,我越加意識到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當時只是工作上一個小小的決定,我只想到要找對的人、做對的事。我當時沒想到,任何一個決定,都有可能因為我而改變一個人、一個家庭的命運。跟我工作的每一個人,每一個家庭,並不是一個紙上的統計數字,他們的薪水不只是一筆計劃支出的成本,其實他們才是我真正的客戶,而不見得是出錢請我工作的NGO組織。所以在真正的客戶滿意之前,我不能自己結案,就算年度計劃結束了,預算裁減了,或是我自己轉行改業了也不行,我突然有點明白為什麼一直無法原諒輕易轉行的保險業務員了。
農場夫婦的遺照拍得好極了,農場經理不愛拍照,是過世前3個禮拜,子女們陪著罪、押著兩老去照相館拍的。還好有拍。
看到這一家人堅定在這個曾經想除掉他們的村子留下來落地生根,甚至希望他們一家能夠跟這座農場永遠保持關係不斷離,我知道當年的農場計劃,在我離職的將近兩年後,終於可以圓滿結案了。
而緬北高地的滿月之夜,如此清涼吉祥。
(圖說)弄曼農場經理U Mya Lwin和夫人在自家房門前。攝於緬甸臘戍,2010。(圖文/王慧思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