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台籍看護
立報/本報訊
13 年前
■林子雯跑田野跑了半年,在公園、車站等地認識不少外籍移工。前陣子,印尼朋友Lara傳訊息問我,什麼時候再去找她。原來,Lara照顧的阿公「又」出狀況了。翌日我去找Lara。才短短一週不見,她臉色蒼白地說:「我已經好幾天沒睡覺了,阿公晚上都不睡覺,一直吵著要出門。腳都已經不能走路了,還一直想要出去!他不睡覺,我要睡覺啊!」我點著頭、靜靜聽她把近日的苦水一口氣吐出來。Lara照顧的這位阿公患有失智症,之前許多看護都被阿公的「舉止」逼退,小則騷擾,大則傷害。Lara是第一個能照顧阿公超過半年的看護。「昨天,阿公拿盤子丟阿嬤!還拿遙控器丟我!」「早上3點就叫我帶他出去,晚上也一直說要出去,我都不用掃地、煮飯,一直帶他出去就好喔?」聽她說了一下午的「甘苦談」後,她得回去煮晚餐了。▲高雄市的外籍看護帶著老先生到戶外透氣。(圖文/中央社)次日中午,我又跑去找Lara,她的臉色更差了:「昨天阿公把輪椅燒掉!」她帶我進屋裡看,一股濃濃的煙味撲鼻而來,地板都是焦痕,牆壁也黑黑的,顯然被火燒過,而被阿公「縱火」的那台輪椅,只剩下焦黑的支架。Lara說:「昨天晚上我在吹頭髮的時候聞到燒焦的味道,就趕快跑出來看,一出來就看到輪椅在燒。火很大,我趕快拿水倒在輪椅上面,很可怕!我今天早上跟阿嬤說的時候,她還一直笑!」我問她,阿公要不要緊?Lara生氣地說:「阿公在旁邊拍手!我把火弄掉之後,還有一點點那個小火,阿公還很高興的說:『那邊還有~』叫我把它弄掉。我才不要理他,我叫他自己去吹!」看來她是真的很生氣。趁著阿公在吃中餐,Lara跑到小隔間去打盹,我幫她看著阿公。阿公吃完飯,又開始嚷著要出門,Lara只好結束短暫的休息,繼續「上工」。對Lara來說,我是個可以聊天、吐苦水的朋友。但好像也只是這樣而已,對她有什麼實質的幫助嗎?很想幫她,卻無從下手,只能默默陪著。友情大夜班隔天晚上,我放不下心,又出現在Lara雇主家門前,還帶了點吃的想慰勞她。她開心地招呼我進去坐,但椅子還沒坐熱,阿公又想出門了。「阿妹,你帶阿公出去好不好?」「現在都那麼晚了還要出去,睡覺啦!」「好喔?」「不好!」「蛤~不好喔?為什麼?」兩個人就這麼一來一往,Lara的表情越來越難看。後來Lara受不了,只好推阿公出去「散步」。「散步」之後,Lara癱在床上,好幾天沒有好好睡覺的疲倦感、得時時刻刻照料阿公的精神壓力,幾乎把她給淹沒了。我勸她好好休息一下,我幫她照顧阿公一會兒。起初,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很怕阿公又突然怎麼了,根本沒辦法入睡,更別提安穩的睡一覺。經過我不停勸說,保證我會好好幫她照顧阿公後,她說:「那我睡覺了喔,如果有什麼事情妳一定要叫我起床!」說完便吞下安眠藥,沉沉睡去。那一刻,我有點惶恐。如果阿公有什麼問題我處理不了怎麼辦?如果叫不醒Lara怎麼辦?腦袋瞬間當機,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能勝任「臨時看護」這個責任。不過,這主意是我提的,何況她那麼信任我,願意把阿公交給我照顧,我也不能認輸。才剛開始就遇到難題,阿公坐在輪椅上,不肯上床睡覺。「阿公,睡覺好不好?」「蛤?」「現在要睡覺了啦!」「那阿妹在幹什麼?」「她在休息啦!你睡覺好不好?」「早上不要睡覺啦!」「沒有啦!阿公你看外面,黑黑的啊,怎麼會是早上?」哄了十幾分鐘,終於聽到阿公說:「好啦好啦,睡覺睡覺。」我當下快感動到痛哭流涕了!後來,我又扛又抬的,想把阿公從輪椅移到床上,卻怎樣也無法成功。平常看到看護把爺爺奶奶從輪椅上扶起來,不管是做復健還是上廁所,看起來都「只是這樣」而已,沒想到換到自己時,卻怎麼樣也扶不起來。看似瘦弱的阿公,此時卻重的像什麼一樣,搞得我滿頭大汗。終於把阿公搬上床,阿公也睡著了,我放心地坐在一旁看書。約莫一兩點,下雨了,深怕阿公被吵醒,精神又緊繃起來。「如果阿公醒了怎麼辦?」「如果阿公吵著要出門我該怎麼做?」腦袋裡突然跳出好多問題。好險,阿公睡得依舊安穩。3點初,阿公醒了,開始自言自語。內容大多是「軍中生活」、「布袋戲」。仔細聽,阿公並不是自己在講話,他是在和「別人」對話,只是那個「別人」,存在於阿公的意識中。阿嬤曾說:「他一定是做太多壞事,才會中邪,被鬼附身!」不過,仔細聽阿公的「對話」,其實蠻有趣的,雖然只有「一面之詞」,但「劇情」還是可以聽得出來。4點多,Lara起床了,氣色好了很多。不過我不行了。緊繃了六七個小時,深怕一不注意,阿公發生什麼事,後果可不堪設想。「交班」之後,我佔領Lara的床,一躺平就被周公抓走了,直到中午被阿公吵醒。燃燒睡眠 照亮別人當一晚看護,才體會到看護的辛苦。那些看起來很簡單的動作,實際做起來真的不容易!更何況她們不只要負責照護爺爺奶奶,還得打掃洗衣做家事,她們不只是身體的勞累,更可怕的是精神壓力。那種身心俱疲的感覺,我只照顧阿公一晚就受夠了,更何況是一個月、一年、三年的累積?我曾問過Lara放假想去哪裡玩,她說:「找個旅館洗個澡,好好睡一覺。」當時我對她的答案感到不可思議,一個月難得放一次假,怎麼不出去玩?竟然拿來睡覺?現在,我知道答案了,她們需要的不是玩樂,而是好好的放鬆、休息。我深深佩服這群異國看護,來到遙遠的異鄉,替我們照顧親人。有人說,我自願照顧阿公一晚令人感動,是嗎?那幫我們照顧親人一年兩年的看護呢?令人感動並且應該得到感謝的,是全台灣的看護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