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老歌情懷／李娟

李娟

母親年輕時忙農活，整天與山野土地打交道，春種秋收，一年到頭難得空閒，便擱置了她的愛好——唱老歌。不過，母親賦閑後，翻出她以前的歌詞摘抄本，還從網上下載了最新老歌，每天開嗓練唱，樂此不疲。

“你媽唱歌其實很好聽，這些年只是沒有機會展示。”每當聽到母親的動靜，父親總是笑著打趣。母親聽罷，毫不謙虛，撚撚泛黃的舊歌詞本，逮住話茬補充道：“我這叫重拾舊趣，圓夢兒時。我上學時是班裏的文藝委員哩，每次班級活動的領唱都是我。”語音裏藏滿幾絲驕傲。

母親愛唱老歌的喜好，與姥爺有關。姥爺當過兵，是建國前入黨的老黨員，軍旅生涯結束後，返鄉成為一名普通的村支書，紮根基層幾十年，始終甘於奉獻，忠於祖國。姥爺活著的時候，尤為喜愛老歌，像《東方紅》《保衛黃河》《閃閃的紅星》等曲目，姥爺張嘴就來。他總說，在戰火紛飛的舊時代，老歌堪稱革命者的精神食糧，極為鼓舞鬥志。他不光自己哼唱，還經常教母親。母親從小耳濡目染，對老歌懷有特殊的感情，摘抄了很多當時頗為流行的老歌。

受姥爺的影響，母親崇拜軍人，兒時盼著能夠參軍，但是礙於各種原因，她未能邁進軍營的大門，軍人夢想化為遺憾。最初，母親為此耿耿於懷，但又無可奈何。年輕時，為排解鬱悶，她經常歌唱老歌，就連在山中放羊時，她都大聲唱著《歌唱二小放牛郎》的歌兒。嘹亮的歌聲，響徹山野，漫山遍野的草木像是聽懂了母親的心事，和著曲調簌簌作響，爭相為英雄二小鼓掌起敬。

聽奶奶說，父親當年家境貧困，與母親娘家頗有些“門不當戶不對”。媒人去提親時，所有人都以為母親心氣高，肯定沒戲。然而，讓大家感到意外的是，母親見到父親，聊了不到刻把鐘，便點頭答應。後來，母親說出的原因竟然是父親當時駕駛著一輛“東方紅”牌拖拉機。“有首歌就是‘東方紅，太陽升’，這歌我會唱……”未等母親解釋完，大家便笑作一團。沒想到，一首老歌竟促成父母的一段姻緣，母親的嫁妝裏，就有她的歌詞摘抄本。

後來，父親跑運輸送貨，常年在外奔波，母親則在家耕種田地，還要照顧全家老小，再也沒有精力和閒空去唱歌了。母親的歌詞本，被束之高閣。唯一一次拿出來，是嬸家弟弟入伍的那年，那時，經過一系列近乎苛刻的資格審查後，弟弟有幸順利通過。家裏難得出了一個兵，母親比叔嬸都開心，那幾年流行十字繡畫，便想給她家繡一個，幾經斟酌圖案內容，母親最終決定選用老歌歌詞，新穎而有意義，於是，母親便翻出她的摘抄本。

如今，母親重新練唱老歌，她的歌聲，字正腔圓，鏗鏘有力。我知道，那份赤誠和信仰，早已化為家國情懷，根植母親的內心，曆久彌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