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中國大陸蟻力神驚天騙局：誰用誰知道的一場血淚詐騙投資教訓

文：張恭銘&陳曉鳴律師

那年東北的雪來得早，老張把炕燒得通紅，屋裡卻不是為了取暖，而是為了炕梢那幾十盒螞蟻。擬黑多刺蟻在塑膠箱裡爬動，黑壓壓一片，像一小塊會呼吸的煤。妻子嫌腥，老張卻說，這是咱家的金庫。

電視裡，趙本山笑呵呵地出現，神神秘秘一句：「蟻力神，誰用誰知道。」對東北人來說，趙本山不只是明星，他像屯子裡最有出息的親戚，說的話自帶熱乎氣。老張信他，也信那家叫天喜集團的公司。總部大樓氣派，老闆王鳳友常上報紙，捐錢、助學、救災，像個致富不忘鄉親的大善人。

王鳳友也是苦出身。清原縣的窮孩子，初中沒讀完就折騰豆腐坊、粉絲廠、冷飲熟食，後來南下廣州開出租車公司，攢下兩千萬。回鄉後，他盯上保健品。螞蟻在古代藥典裡有名字，他便把螞蟻泡酒、做成膠囊，說能提神壯陽、重振雄風。廣告一轟炸，蟻力神很快賣瘋了。

但真正讓財富滾成雪球的，不是那幾盒膠囊，而是「帶養」。公司說得簡單：交一萬元保證金，領一盒蟻種回家，養十四個半月，公司回收，保證金全退，再給三千二百五十元勞務費。算下來，回報超過三成。銀行利息低，莊稼不值錢，下崗陰影還沒散，這樣的好事像雪地裡的一盆火。

老張先試一份。十四個月後，他真拿到了錢。鈔票捏在手裡，他最後一點疑心也化了。村裡人看見了，眼紅了。有人賣牛，有人借親戚，有人把給兒子娶媳婦的錢拿出來。四五百戶的南營子村，竟有近二十家養螞蟻。後來，不只一間房，連新婚洞房都騰出來放蟻箱。人人說，王鳳友是財神，趙本山是引路人。

可怪事也來了。有人看見，公司高價回收螞蟻後，工作人員轉身就把成箱螞蟻倒進垃圾堆。老張不信，說那是挑剩的。其實，公司要的從來不是螞蟻，而是下一個交保證金的人。舊人的利息，要靠新人的本金來填。螞蟻只是道具，信任才是原料。

早在二〇〇三年，日本就查出蟻力神非法添加西地那非；二〇〇四年美國FDA也驗出偉哥成分，螞蟻提取物少得可憐。銀監會曾懷疑非法集資，但調查最後沒了下文。王鳳友有慈善光環，有明星代言，有地方關係，總能逢凶化吉。養殖戶卻越陷越深，二〇〇五年已達二十七萬戶，一年返款四十多億，而產品銷售只有數億。窟窿越來越大。

王鳳友的日子卻奢靡起來：豪車、鑽戒、情婦，千萬給兒子炒股。為了續命，他推出「投資帶養」——不用養螞蟻，直接交錢等利息。這已不是賣保健品，而是赤裸裸的龐氏騙局。二〇〇六年，返款開始延期。他說是引外資、準備赴美上市，讓大家再等等。可那些海外中間人，也騙走了他數億元。騙人的人，最後也被別人騙。

二〇〇七年冬天，瀋陽零下十度。上千人聚到蟻力神總部，老張也在。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舉著合同討債。大樓門窗緊閉，像一塊冰冷的墓碑。老張想起那些蟻箱，想起自己借來的錢，想起孫子的學費，腿一軟，坐在雪地裡。原來，他們不是養蟻人，是蟻群。被承諾引來，被貪念驅趕，最後被一腳倒進垃圾堆。

十一月，王鳳友被公安控制，天喜集團破產清算。二〇一一年，王鳳友一審判無期，五十四名同犯獲刑。兩百多億的窟窿，壓碎無數家庭。有人離婚，有人遠走，傳出有人自殺。老張沒死，他只是老了很多。每逢冬天，他都不再燒那麼熱的炕。他說，炕太熱，會讓螞蟻以為春天來了。

趙本山那句「誰用誰知道」，後來成了東北人苦澀的玩笑。誰用誰知道，知道的不是藥效，而是人心。最傷人的從來不是貧窮，而是你以為抓住了光，低頭才發現，那只是騙局點燃的一根火柴。雪落下來，螞蟻死了，夢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