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愛,所以我彎下腰:我與鏟子超人 滿週年的心路歷程

文/林聲(光的兒子)
2025年9月30日,山貓大隊隊長、咨峯董事長林賜傑開車把我載到光復鄉中正路。
車停了,他把我放下。
我一手拎著相機,一手撐著拐杖。
七十多歲了,別人拿鏟子,我拿相機;別人兩隻腳走路,我還多帶了一支拐杖,也算全副武裝。
一腳踏下去,才知道——路不見了。
滿街都是泥。
一路看過來,我以為自己已經有心理準備;真正站在現場,還是像突然走進一部災難電影。
只是這部電影沒有導演喊卡。
大山哭了
烈日下,一輛又一輛山貓伸出巨爪,抓起黑泥。
抓走一車,又來一車。
我突然想到希臘神話裡的薛西佛斯——石頭推上去,又滾下來,再推一次。
另一頭,一群又一群年輕人拿著鏟子,彎進店家。
在畫面中,偶爾也會出現,半世紀以前我熟悉的畫面:服役軍旅生涯中的急行軍,整個隊伍全副武裝在哨音和指揮官的引領中,浩浩蕩蕩的穿越鄉村的田野;如今不同的是每個人拿著不是刀槍,而是鏟子,穿梭在馬路中進入每一個家庭….
一鏟,又一鏟。
很像愚公移山。
只是愚公只有一家人,光復鄉卻突然來了千人、萬人。
我站在泥裡,看著眼前這一切,腦海浮出一句話:
是大山哭了嗎?
山的眼淚一口氣衝進村莊,
沖進一個又一個家。
車子、冰箱、床墊、桌椅,
浮出來的,
其實都是昨天的日子。
我按著快門,有時卻按不下去。
因為鏡頭前面不是「題材」,
而是一個孤單的背影,
是一個人,看起來是呆望著被拆毁的家,他久久地站在小小的山丘上,其實是黑泥包裹著被清除的家具財物所堆積,由於經過陽光的曝曬,這樣的畫面呈現在每一條街道的兩邊,構成一座一座的小山丘。
他們到底是誰?
四天裡,我走進中正路、中華路、中山路、東富路、學士街、佛祖街……
拍下12,000多張照片、25支即時影像。
也走進一個又一個家庭。
聽來聽去,災民說的其實差不多。
謝謝。真的謝謝。
謝謝從全台灣冒出來的鏟子超人、山貓超人,謝謝一車又一車送進來的物資。
可是說完謝謝,眼睛就沉下去了。
其實最多數的鏟子超人來了一天或兩天,第三天恐怕就受不了,幸好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超人自動輪班,而身為主人在感謝之餘,那知道還有多少個明天,全家人都要熬下去,沒有人可以取代!

家沒有了。
一輩子的東西沒有了。
更難受的是,有些不堪目睹的家具明明還在,卻比消失更殘忍——因為每看一眼,就想起以前一家人在這裡吃飯、睡覺、說話的日子。
我曾經寫下:
門牌還在,
家,卻被泥水搬到了街上。
泥可以鏟走,
記憶呢?
我問一些災民接下來怎麼辦。
答案很短:
「不知道,也不敢想明天,要怎麼走下去。」
對政府有何期待:欲言又止,一時沉默。
沈默,比我拍的一萬張照片還重。
為什麼這麼多人彎下腰?
這也是我一直想不明白,又好像非常明白的事。
沒有人發薪水,沒有職稱,沒有打卡,甚至連彼此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沒有中央統一發制服,
也沒有地方政府頒一張「超人證」。
大家卻自己來了。
有人坐火車,有人開車,有人扛鏟子,有人帶物資。
不分男女、老少、國籍,也不問你支持誰。
這時候我才發現:災難不會看顏色,泥巴也沒有政黨。
人看見人受苦,就來了。
如果一定要替這千人萬人找一個共同的指揮官,我想,不是哪一個單位。
是——
良知。
《聖經》說:
「與喜樂的人要同樂;與哀哭的人要同哭。」
又說:
「人為朋友捨命,人的愛心沒有比這個大的。」
以前讀這些話,是經文。
那一天站在光復鄉,我才看見它長出了手、長出了腳,手上還拿著一把鏟子。
原來愛不一定站得很高。
真正的愛,常常是彎著腰的。
所以我替這次展覽留下了一句:
愛,所以我彎下腰。
一年以後,我又回來了
2026年8月初,災難將屆滿一年前,我又回到光復鄉三天。
我原本以為,這一次拍的是「重建」。
果然,泥巴不見了。水溝通了。
約八成商店重新開門。
我心裡想:感謝主,總算可以拍一些比較有希望的畫面。
可是相機拿起來以後,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街道乾淨了,人的心沒有那麼快乾。
有人一輩子的積蓄沒了,有人借錢重新開店。
我問:「接下來怎麼辦?」
有人回答:
「等,會等死人啦!先做比較實在,做到哪裡算哪裡,就是要活下去。」
這句話很台灣。
也很阿信。
不是什麼偉大的宣言,
就是明天早上照樣把鐵門拉起來。
該煮的煮,該賣的賣,該還的錢慢慢還。
擦乾眼淚,繼續流汗。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第一次來,我拍的是鏟子超人。
第二次回來,我拍到的,
是災民自己成為自己的超人。
活下去,本身就是勇氣。
重新開始,就是人對絕望最安靜、也最有力量的回答。
佛祖街,時間沒有走
但是走進佛祖街,我停住了。
別的地方開始恢復,這裡大片家園與田地,卻仍然荒涼。
風吹了一年,太陽曬了一年,雨也下了一年。
家具、機車、單車還留在原來的位置。
黑泥早已乾硬,
從緊緊包住,
變成泥機一體。
每一個屋內,
竟然像一件件「裝置藝術」。
只是這樣的藝術,我寧願一輩子不要看到。
走著走著
忽然,遠處傳來誦經聲。
我循著聲音走過去。
沒有人。
原來不知道是誰留下了一台自動播放器,一遍又一遍地播著經文。
風吹過空屋。
經聲沒有停。
那些裹著泥的家具,也沒有離開。
那一刻,我覺得整條佛祖街的家園和天地像是——
一場辦了一年,還沒有結束的告別式。
它是在送走昨天?
還是在等待明天?
或者,它根本是在呼救?
我沒有答案。
我只是攝影人。
但是拿相機的人,也有權利問一句:
救災可以很快,重建為什麼這麼慢?
這不是怨氣責罵。
活得這麼久,
我也學會了,少一點石頭,多一點鏟子。
只是災民已經等得夠久了。
《以賽亞書》有一句我愈來愈懂:
「壓傷的蘆葦,祂不折斷;
將殘的火把,祂不吹滅。」
真正的治理,不就是這樣嗎?
不要讓已經受傷的人,再被等待折一次。
不要讓好不容易留下的一點火,
在程序裡慢慢熄滅。
只是
鏡頭會記得嗎?
我曾經在泥濘裡,看見一張輪椅陷在那裡。
那個畫面穿過鏡頭,也穿過我的心。
我寫下:
究竟是誰犯了錯?
是大山失守,
是人心失職,
還是我們一次次看見警告,
又選擇遺忘?
災難不會回答。
它只是把問題推到我們面前。
所以我按下快門。
不是為了收藏苦難。
而是害怕泥水退去以後,
良心也跟著退去。
當我在一片黑泥當中,偶爾看到一根小草冒出,當下按下的快門,超越所有快門的快感,宛如遇見希望在探頭!
2026年9月5日,「鏟子超人.林聲人文攝影展」在國立臺灣藝術教育館開展。
9月13日下午3點,我等大家來。
七十歲以後的第一個展覽,我沒有選花花草草,也沒有展出最擅長的肖像照全家福,也沒有所謂的創作作品。
偏偏選了一群滿身泥巴、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想想也很像我。

攝影五十年了,
還是不太會挑輕鬆的路走。
但我愈來愈相信:
影像如果只是漂亮,
不過是一件漂亮的衣服,
如果是一件作品,
掛久了也只是牆上的東西。
「影像是活的」
它應該替不能說話的人說話,
替容易被忘記的人留下來,
也替我們這款時代,保存不朽卻隱藏著的良知。
所以這不只是一場攝影展。
它是我寫給鏟子超人的一封感謝信;
是留給災民的一個擁抱;
也是留給政府、社會,以及下一代的一個問題:
下一次,我們能不能做得更好?
我不知道鏡頭能改變多少。
但至少,它可以不讓我們那麼容易忘記。
因為我親眼看見——
有些人沒有名字,
卻為陌生人彎下腰;
有些人失去了一切,
擦乾眼淚,還是站了起來。
泥巴終究會乾。
新聞終究會退。
但願人的良知,不要退潮。
永續,
有愛.有光.有影的人生。
這就是我這一年,
在光復鄉看見台灣。
我特別要感謝在愛裡頭,沒有分別心的所有鏟子超人、山貓超人、受難的災民,以及令我感到意外的國立台灣藝術教育館的李泊言館長,打破了我對國家隊長官的刻板印象;他的一句話:這是我一生擔任公職的最後一年,是人生的最後一哩路,希望鏟子超的影像,是他從事教育工作的最後一個任務,但是經費很少….事情就這樣成了。
台灣人權文化協會藝術顧問
光的兒子 林聲
2026-0908凌晨有影洄藝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