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喬治亞共和國

報新聞/張 杰倫
3 小時前

文:張恭銘

飛機降落第比利斯國際機場時,窗外的山巒像一幅未裱的油畫,氤氳著灰藍與赭紅。我從睡夢中醒來,看見高加索山脈在遠方沉默地站著,彷彿已經等了我一千年。機輪觸地的那一刻,機艙裡響起零落的掌聲,像是對這片古老土地的致敬。

二五年春天,我終於來到喬治亞。

說「終於」,是因為這個名字在心裡盤桓了許久。像是年少時暗戀的一個人,你知道他就在那裡,在課堂的另一端,在圖書館的某個書架後,卻始終沒有勇氣走上前去。喬治亞之於我,便是這樣的存在。它在黑海與裏海之間,在歐洲與亞洲的縫隙裡,像一枚被遺忘的鈕扣,扣著東西方交會的衣襟。

第比利斯的空氣裡有種特別的味道。是教堂的焚香混著烤麵包的麥香,是溫泉的硫磺味摻著葡萄藤的清香。我沿著魯斯塔維利大道慢慢走,兩旁的新藝術風格建築像是從十九世紀的夢裡走出來,斑駁的牆面上爬滿了時間的藤蔓。街角的老婦人賣著一束束紫色的丁香,花香濃得像是要把整個春天都塞進你的肺裡。

Gamarjoba!」一個孩子騎著腳踏車從我身邊經過,笑著對我喊。那是喬治亞語的「你好」,發音像是「嘎瑪啾巴」,聽起來像一首輕快的童謠。我也笑了,對著他的背影喊回去。那個孩子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睛亮得像高加索山頂的雪。

我住進一間老城區的民宿,老闆娘叫妮諾,五十來歲,身材豐腴,笑起來臉上有兩個深深的酒窩。她端來一杯喬治亞紅酒,說是自己家釀的,用薩佩拉維葡萄,那是一種只在喬治亞生長的古老品種。酒液是深紅色的,像凝固的夕陽,入口有種野性的甜,帶著黑櫻桃和紫羅蘭的香氣,然後是單寧的澀,像一場未完成的愛情。

「喬治亞是葡萄酒的故鄉,」妮諾驕傲地說,「八千年前,我們就開始釀酒了。那時候,你們的祖先還不知道葡萄是什麼呢。」

我啜了一口,讓那紅色的液體在舌尖停留。確實,這裡的葡萄酒有種原始的力道,像是從大地深處直接湧上來的,不經過文明的修飾。妮諾告訴我,傳統的喬治亞釀酒法是把葡萄連皮帶梗放進一種叫「奎夫利」的陶罐裡,埋在地下發酵。那些陶罐像是大地的子宮,孕育著時光的滋味。

隔天一早,我去了納里卡拉要塞。這座建於四世紀的堡壘俯瞰著整個第比利斯老城,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我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上走,腳下的鵝卵石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到了山頂,整座城市像一幅展開的畫卷鋪陳在眼前:紅瓦的屋頂層層疊疊,庫拉河像一條銀色的絲帶穿城而過,聖三一主教座堂的金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山頂的風很大,吹得我的圍巾獵獵作響。我坐在一段殘破的城牆上,看著遠方的山巒,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中世紀的某個場景。那時候的旅人,是不是也像我一樣,坐在這裡,看著同樣的山,同樣的河,想著同樣漫無邊際的心事?

下山的時候,我走進了一家叫「舊時光」的餐館。木頭的桌椅,手織的桌布,牆上掛著黑白的老照片。我點了哈恰普里,那是喬治亞的國民美食,一種船形的麵包,裡面填滿了融化的蘇露古尼乳酪,中間打一顆生雞蛋。端上桌的時候,乳酪還在沸騰的邊緣顫抖,像一座微型的火山。我用叉子攪拌雞蛋和乳酪,然後撕下一角麵包,蘸著那金黃濃稠的內餡送進嘴裡。那一瞬間,所有的形容詞都消失了。只剩下「啊」的一聲,從靈魂深處發出的滿足。

還有卡里餃,喬治亞的小籠包。皮厚而有嚼勁,裡面是飽滿的肉餡和滾燙的湯汁。吃法是用手捏著頂端的麵結,先咬一小口,啜飲裡面的湯,然後再吃餃子本身。我笨拙地試了幾次,湯汁沿著手指流下來,狼狽卻快樂。服務生在一旁看著我笑,然後過來示範,他的手勢熟練得像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那天晚上,我迷了路。

第比利斯的老城在夜裡像是換了一張面孔。白天熟悉的街道都變得陌生,石板路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濕潤的光。我經過一座小教堂,裡面傳出聖歌,是喬治亞特有的複調合唱,多聲部交織纏繞,像幾條河流匯入同一片海洋。我站在門外聽了很久,直到歌聲停止,直到教堂的門打開,信徒們魚貫而出,帶著蠟燭的微光,像一群遊動的螢火蟲。

那一刻,我忽然有點想哭。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在異鄉的夜裡,在陌生的歌聲中,我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那些平時被生活磨得粗糙的部分,忽然變得柔軟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我去了卡茲別吉。

從第比利斯出發,沿著喬治亞軍用公路一路向北。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盤旋,窗外是愈來愈壯闊的風景。雪山、峽谷、急流、古老的石塔,像是走進了《哈比人》的中土世界。到了斯特潘茨明達小鎮,我換了一輛四輪驅動的車,沿著更加崎嶇的山路往上,去朝聖那座建在海拔兩千一百七十公尺的聖三一教堂。

那座教堂孤獨地矗立在山頂,背後是海拔五千零三十三公尺的卡茲別克山。白雪覆蓋的山峰在藍天下閃著聖潔的光,像是上帝不小心遺落的一枚銀幣。教堂很小,石牆斑駁,裡面點著幾支蠟燭,光影搖曳。我站在教堂前,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要把人吹到天上去。

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喬治亞人要在這樣的地方建教堂。也許不是為了讓上帝更接近天空,而是為了讓自己更接近上帝。在這樣的高度,在這樣的荒涼與壯美之中,人會自然而然地謙卑,會相信有某種高於塵世的存在。

下山的時候,我遇見了一位牧羊人。他趕著一群羊從山坡上下來,披著厚重的羊毛斗篷,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杖。我們對視了一眼,他對我點了點頭,黝黑的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紋路。我想給他拍張照片,他擺了擺手,笑著說了些什麼,然後繼續趕著他的羊群,消失在暮色裡。

那天晚上,我住在當地人家裡。晚餐是簡單的:新鮮的羊奶酪、烤蔬菜、剛出爐的麵包,還有主人自家釀的恰恰,一種烈性的蒸餾酒。主人用喬治亞語夾雜著俄語和我聊天,我似懂非懂地點頭,但是笑聲是不需要翻譯的。酒過三巡,主人開始唱歌,那深沉而悠遠的調子像是從土地裡長出來的。我雖然聽不懂歌詞,卻覺得每一句都像是唱給所有人的。

離開喬治亞的前一天,我去了西格納吉。

這座山城被稱為「愛情之城」,因為這裡有據說可以二十四小時登記結婚的結婚登記處。小鎮不大,鵝卵石的街道兩旁是漆成各種顏色的房子,陽台上垂下來一簇簇天竺葵,紅的、粉的、白的,像是把整個夏天都掛在了牆上。

我走進一家小酒館,點了一杯金茲瑪拉烏利,半甜型的紅葡萄酒。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酒杯上,酒液變成了一汪流動的紅寶石。對面坐著一對老夫婦,頭髮花白,正分食著一份哈恰普里。老先生用刀子切下一小塊,遞到老太太嘴邊。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皺紋像是歲月綻放的花。

我看著他們,忽然有點恍惚。愛情是什麼呢?是兩個人分享一份哈恰普里,是在山頂的教堂裡交換誓言,是七十歲時還願意餵對方吃一口食物。也許,愛情就是許許多多平凡瞬間的總和,就像喬治亞的紅酒,由一顆顆普通的葡萄釀成,卻在時間的陶罐裡,變成了一種可以醉人的魔法。

離開的那天,妮諾送我到門口。她往我的包裡塞了一瓶自釀的葡萄酒和一包香料,說是一種叫「藍葫蘆」的調味料,做湯的時候放一點,會讓你想起喬治亞。

「一定要再回來啊。」她說。

我點頭,卻覺得喉嚨有點緊。計程車來了,我上了車,從後視鏡裡看見她站在門口,穿著圍裙,揮著手,身影愈來愈小,愈來愈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點。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從窗口望下去。第比利斯在腳下展開,那些紅色的屋頂、蜿蜒的河流、古老的教堂,像是一幅我即將離開的夢境。窗外的山巒還是那樣沉默地站著,像是會永遠站在那裡,等我回來。

我閉上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有一部分已經留在那裡了。留在卡茲別克山的風裡,留在第比利斯的夜色中,留在妮諾的廚房裡,留在一杯深紅色的葡萄酒裡。

也許,這就是旅行的意義。不是為了帶走什麼,而是為了留下什麼。留下的那一部分,會在某些深夜裡,像一陣不知從哪裡吹來的風,輕輕地提醒你,世界很大,而你,曾經在某個地方,深深地、真切地,活過。

飛機繼續向著西方飛去,夕陽在雲層下燃燒成一片橘紅的海。我把手按在胸口,感受著心跳。撲通,撲通。像是某種回聲,從高加索的山谷裡,從喬治亞的土地上,穿過千山萬水,傳到我的掌心。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喬治亞共和國。

而現在,它學會了,在遠方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