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 愛,所以我彎下腰 ─「鏟子超人」林聲攝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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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小時前

〈專文〉 愛,所以我彎下腰 ─「鏟子超人」林聲攝影展

 

文/施芳瓏(業餘視覺人類學家)

一場名為:「鏟子超人,愛,所以我彎下腰——我與鏟子超人,滿週年的心路歷程」攝影展,即將於 9月 13日在南海學園的國立台灣藝術教育館正式開幕,展期五個月。館長李泊言說:「這是我一生公職的最後一年,也是人生的最後一哩路。我希望,鏟子超人的影像,能成為我從事教育工作的最後一項任務。」經費不多,展覽就這樣定下來。
這是出生於 8月 19日「世界攝影節」,自許為「光的兒子」人文攝影家林聲的個展。他從親赴災區拍攝的12,000多張照片與25支即時影像中,反覆觀看、反覆選擇,最後留下約千幅作品。如果當時錯過了,如今,終於可以從這些影像裡,走進那一場災難,認識鏟子超人。

一腳踏下去,路不見了

2025年9月23日,花蓮縣馬太鞍溪上游,那座因大規模山崩形成的堰塞湖,在颱風「樺加沙」豪雨的催逼下,突然溢流。大量洪水挾帶泥砂,自高山谷奔騰而下,轉瞬淹沒光復鄉,猝不及防成了人間煉獄。
彷彿走進一部災難電影:「一腳踏下去,才驚覺——路不見了,除了泥,還是泥。」泥裡突然撞出一輛車、一只冰箱、一張桌子、一個床墊。「浮出來的,都是昨天的日子。」其中,佛祖街的場景,更像世界末日。只是這部電影沒有導演喊「卡」。

一把鏟子,鏟出一條路

2025年 9月月30日起,從台灣四面八方湧進三、四萬人,他們互不相識,卻在這一刻都做著同樣的事情,買一張火車票,往同一個目的地——災區光復鄉,人手一把鏟子,人腳一雙雨靴,一鏟又一鏟,鏟出路面,也鏟出家。一輛又一輛山貓,伸出巨爪,鏟起泥漿,載走一車,又來一車。於是,有了「鏟子超人」,也有了「山貓超人」。
然後,看到光復鄉的兩邊街道,堆出一座又一座的小灰丘。然後,面對一張又一張空洞的臉,呆望著小灰丘,那灰泥裡包裹的,有他吃飯的一雙筷子,用過的一把牙刷,穿過的一件內衣,甚至坐過椅子的一隻腳,那是「家的記憶」。甚而,更難受的是,有些家具明明還在,卻比消失更殘忍,被洪水無情地蹂躪,昂貴的雕花沙發玷滿灰泥,那是「一生的積蓄」。
看到鏟乾淨後,門牌還在,但家,卻被洪水搬到了街上的灰丘裡。是的,泥可以鏟走,但家的記憶呢?成了陰魂不散的幽靈啊!林聲最後停格在:「泥濘裡的一張輪椅,陷在那裡。」
接下,見到一雙又一雙感謝的手,受災戶在感謝之後,「鏟子超人」回家了,眼睛就沉下去了。沈重的眼皮,比拍攝的上萬張照片還重!剩下的,是自己和家人要熬下去,沒有任何一個「超人」可以替代。家沒有了,一輩子的東西沒有了,不知還有明天嗎?又多少個明天?

為什麼這麼多人願意拿起鏟子?

三百個明天過去了。林聲與「鏟子超人」再次回到光復,受邀參加馬太鞍部落一年一度的豐年祭。當車子駛進光復,一幅巨大的「鏟子超人排成台灣」影像映入眼簾。那是AI生成的。
可是,讓林聲停下來思考的,不是AI,而是那一個又一個彎下腰的人。他問:「為什麼這麼多人拿鏟子彎下腰?這也是我一直想不明白,又好像非常明白的事。沒有人發薪水,沒有職稱,沒有打卡,甚至連彼此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沒有中央統一發制服,也沒有地方政府頒一張『好人好事證』。大家卻自己來了,有人坐火車,有人開車,有人扛鏟子,有人帶物資。不分男女、老少、國籍,也不問你支持誰。」
林聲終於明白:「災難不會看顏色,泥巴沒有政黨。人看見人受苦,就來了。」如果一定要替這三、四萬人找一個共同的指揮官,他說:「不是哪一個單位,而是——良知。」這或許就是「鏟子超人」最動人的意義。它不是一個稱號;它是一種選擇:「當別人有難,我願意彎下腰。」這,就是台灣精神,在災難面前最樸素的信念。

街道乾淨了,人的心沒有那麼快乾

再次走進光復,故人重逢。淚水與汗水拭去了,劫後餘生的笑容重新回到街上。果然,灰泥不見了,家也一點一點鏟回了,八成商店重新開門。不過,在林聲的照片裡發覺,事情沒有這麼簡單:「街道乾淨了,人的心沒有那麼快乾!」有人一輩子的積蓄沒了,有人借錢重新開店。「做就是了,做到哪裡算哪裡,就是要活下去。」這句話很台灣,不是什麼偉大的宣言,就是明天早上照樣把鐵門拉起來,該煮的煮,該賣的賣,該還的錢慢慢還。
如同林聲下的註腳:「第一次來,我拍的是鏟子超人。第二次回來,我拍到的,是災民自己成為超人。」從一無所有活下去,本身就是超人的勇氣。那是對「絕望」最安靜、也最有力量的回答。不是喊出希望,而是——明天,我還會活下去。

走進佛祖街,那裡時間沒有走

唯一令人屏息的,是走進佛祖街,那裡時間沒有走。一間間的屋子,灰色晦澀地凍結成一件件「裝置藝術」:屋內的家具,屋外的機車,都還停在原來的位置,緊緊裹住的泥漿早已乾硬,塑造成「泥機一體」。只是這樣的藝術,寧願一輩子不要看到:世界末日的景象。就在毛骨悚然之際,隱隱約約好像聽到一聲聲誦經:「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微弱到不行,循著聲音,終於看到了一個實體——一只掛在屋樑上的誦經器,默默地超度著 20餘位亡靈。風吹過空屋,經聲沒有停......。

其實,風吹了一年,太陽曬了一年,雨也下了一年。佛祖街的地質,儼然形成「陌生」的面貌:曾經溫暖的家園與綠油油的田園,被厚厚的泥漿覆蓋,泥漿從潮濕到風乾,再從風乾到龜裂。龜裂的縫隙裡,已長出雜草;泥層上出現許多圓形的小洞,水棲生物已在其中呼吸、棲息。生命沒有等待重建,它總是在廢墟裡,尋找下一個可以開始的地方。
於是,拿相機的林聲,提出一難以迴避的問題:「超人」救災可以很快,「政府」重建為什麼這麼慢?或者,換一個角度想像,如果有些地方已經無法回到從前,那麼,是否可以不急著將它抹去、鏟平,而是把這片災區留下來,成為一座記住堰塞湖災難的博物館?同時成為一間展示「以災難為主題」的攝影與藝術館?災難從來不會爭辯,它只是把所有人類不願回答的問題,在時間到的時候,自然地推到我們眼前。
而攝影,也許,正是在這裡,有了它神聖的使命——不是替災難做善後美化的照片,而是替不能說話的說話,替被遺忘的留下證詞。照片於是化為故事,故事又連結彼此;而觀看,不再只是觀看。當不同的人站在同一幅影像前,我們或許會第一次明白:原來一場災難,不只改變土地,也重新排列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陌生人可以成為彼此的家人,不同成長經驗的人,也可以因為一張照片、一個故事,而在彼此的心裡找到共鳴。災難摧毀了家園,卻也讓我們重新看見「愛」的力量。
林聲為這次展覽留下了一句話:「愛,所以我彎下腰。」這句話,也許,正是整個展覽最深的哲理。因為愛不一定站得很高。真正的愛,往往是彎下腰。彎下腰,去扶一個陌生的人;
彎下腰,去聽一個被遺忘的故事;彎下腰,去看那些不願意看的傷口。
所以,期待你和家人、朋友一起走進這場「鏟子超人」攝影展。請你也彎下腰來看看。也許,你看到的只是一張照片;但穿過照片,你會看見一場災難;穿過災難,你會看見一群人;
穿過那些人的故事,你最後可能會看見——你自己。
林聲的鏡頭,也許真正要帶我們穿越的,不只是影像,而是自己的心。因為當我們願意彎下腰,世界才會重新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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