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曾經遺忘在首爾

報新聞/張 杰倫
6 分鐘前

文:張恭銘

十月底的首爾,銀杏葉正黃得一塌糊塗。

我站在景福宮的光化門前,看著那些金燦燦的葉子一片片飄下來,落在石板地上,落在路人的肩上,落在我仰起的臉龐上。風裡帶著涼意,是那種剛剛好的、不會讓人瑟縮的涼。我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有烤栗子的焦香,還有某種說不上來的、屬於這座城市的氣味。

上一次來首爾,是和他一起的。那時候我們還年輕,年輕到以為愛情可以翻越所有的山,跨過所有的海。他說要帶我看遍首爾的四季,春天去汝矣島看櫻花,夏天到漢江公園吃炸雞啤酒,秋天在南山公園踩滿地的落葉,冬天上北漢山等第一場雪。

「一年不夠,那就兩年,兩年不夠,就十年。」他笑著說,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可是愛情從來不會照著劇本走。那年冬天還沒來,我們就分開了。沒有爭吵,沒有第三者,只是走到了某個路口,忽然發現要去的方向不一樣了。他留在首爾繼續工作,我回到臺北,從此隔著一片海,偶爾在社群媒體上看見對方的動態,按個讚,便沒有更多了。

今年秋天,公司派我來首爾出差。出發前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收拾了行李。飛機落地的那一瞬間,我的心忽然緊了一下,好像有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被喚醒了。

我沿著光化門廣場慢慢走,前方是世宗大王的銅像。這位創造了韓文字母的偉人,端坐在那裡,手裡拿著書卷,目光望向遠方。廣場上有人在拍照,有孩子在奔跑,有一對老夫妻手牽著手在銅像前合影,老太太笑得滿臉皺紋都開了花。

「你知道世宗大王最偉大的地方在哪裡嗎?」他曾經這樣問我。

我搖頭。

「他不只是創造了文字,他創造了一種可能。讓原本只能用漢字書寫的朝鮮人,有了屬於自己的語言。這是多溫柔的一件事啊,讓每一個平凡的人都能用自己最熟悉的聲音來表達自己。」

他那時候剛來首爾工作不久,韓語還說得磕磕絆絆,但對這座城市已經有了很深的感情。他說首爾是一座矛盾的城市,現代與傳統並存,喧囂與安靜交織,就像一個人在努力長大的同時,仍然緊緊抱著童年的布偶。

我走過世宗大道,轉進一條小巷,遠遠就看見北村韓屋村的屋瓦在秋陽下閃著溫暖的光。那些韓屋的飛簷像鳥兒張開的翅膀,一間挨著一間,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山坡上。我記得他說過,北村最美的時候是傍晚,夕陽從屋簷的縫隙間漏下來,會在地面上畫出金色的格子。

我沒有在傍晚來過。上一次我們本來約好了要來,但那天他臨時加班,我在巷口等了一個小時,最後一個人回去了。後來他道歉了許多次,說要補償我,可是再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時間。有些約定就是這樣,錯過了,便永遠錯過了。

巷子裡有一間小小的韓服體驗館,幾個穿韓服的女孩走出來,裙襬曳地,像一朵朵盛開的花。她們笑鬧著拍照,其中一個轉了個圈,衣帶飄起來,在陽光下閃著絲綢的光澤。我站在一旁看著,忽然想起有一次他指著路邊穿韓服的遊客說:「妳穿應該也很好看。」我笑他油嘴滑舌,心裡卻是甜的。

那時候我總以為來日方長。

中午的時候,我在仁寺洞找到一家小小的餐館,點了石鍋拌飯。老闆娘是個圓臉的阿姨,送來一碟泡菜和醃蘿蔔,用生澀的中文說:「慢慢吃。」我道了謝,用湯匙把鍋裡的飯拌開,熱氣騰騰地往上冒,辣醬的香氣混著麻油的味道,一下子把我拉回到許多個和他一起吃飯的夜晚。

他喜歡吃辣,每次吃辣炒年糕都要加雙倍的辣椒醬,吃得滿頭大汗還說不夠。我總是笑他,說他上輩子一定是個四川人。他回嘴說:「那妳上輩子一定是個韓國人,不然怎麼那麼喜歡吃泡菜?」我們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一頓飯可以吃兩個小時。

拌飯很好吃,但一個人吃終究是寂寞的。石鍋太大了,米飯剩了一半,我看著鍋底那層焦黃的鍋巴,忽然想起一個韓國的諺語:「같이 밥을 먹은 사람은 함께 인연을 나눈 것이다。」——一起吃飯的人,是分享了緣分的人。

我們一起吃過多少頓飯呢?多得數不清了。可是那些緣分,現在都去了哪裡?

下午我去了南山N首爾塔。纜車緩緩上升,整座城市在腳下鋪展開來,高樓與山巒交錯,漢江像一條銀色的帶子蜿蜒穿過。纜車裡有一對情侶緊緊靠在一起,男孩指著窗外某個方向說了些什麼,女孩笑了,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我別過臉去。

觀景臺上的圍欄掛滿了愛情鎖,密密麻麻的,有些已經鏽跡斑斑,有些還閃著新的光。鎖上寫著各種語言的名字和日期,中文、韓文、英文、日文,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文字。每一把鎖都是一個承諾,一個「永遠在一起」的心願。

我曾經也想過要來掛一把鎖。他笑我俗氣,說真正的愛情不需要鎖。可是我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他骨子裡其實浪漫得很。有一次喝醉了,他拉著我的手說:「妳知道韓國人怎麼說『我愛你』嗎?사랑해。可是這個詞不只是愛情,它裡面有『惜』的意思——珍惜的惜。所以사랑해不只是我愛你,也是我珍惜你。」

那是我聽過最動人的情話。

我沒有掛鎖。我站在欄杆邊,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愛情鎖,風吹過來,有些鎖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音,像在說些什麼悄悄話。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把鎖,冰涼的金屬觸感,上面寫著一個日期——正好是五年前的今天。

原來不知不覺,五年過去了。

傍晚的時候,我沿著清溪川散步。這條貫穿首爾市中心的小河,在夕陽下泛著粼粼的光。兩岸有散步的居民、有約會的情侶、有獨自慢跑的人。一個街頭藝人在橋下彈吉他,唱著一首韓文歌,歌聲溫柔得像水一樣流過。

我在岸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掏出手機,翻到那個許久不曾聯絡的對話框。上一次聊天是去年過年,他傳了一個新年快樂的貼圖,我回了一個笑臉,便沒有下文了。

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打了幾個字:「我在首爾。」

訊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手機就響了。

「妳在哪裡?」他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帶著一點急促,一點不確定,還有一些我聽不太清楚的情緒。

「清溪川。」我說。

「等我。」

掛掉電話之後,我坐在那裡,聽著吉他手的歌聲,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清溪川的燈光亮起來了,暖黃色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池晃動的金子。我想起韓國詩人尹東柱的一句詩:「별을 노래하는 마음으로 / 모든 죽어가는 것을 사랑해야지。」——以歌唱星辰的心,去愛所有正在消逝的事物。

他來的時候,吉他手正好唱完最後一個音符。他站在橋上,低頭看我,隔著一段距離,隔著五年的時光。他瘦了一些,頭髮短了,但眼睛還是那個樣子,彎彎的,像兩道月牙。

我站起來,朝他揮了揮手。

他走下來,在我面前停住。我們對視了幾秒鐘,都沒有說話。最後是他先開口:「妳……吃過飯了嗎?」

我笑了。眼淚也跟著掉下來。

「還沒。」

「那走吧,」他說,聲音裡有某種小心翼翼的溫柔,「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烤五花肉,妳以前說好吃的。」

我們並肩走在清溪川邊,秋夜的風吹過來,帶著水氣和遠方烤肉的香氣。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個影子靠得很近,但中間隔著一點點空隙。

那點空隙裡,裝著五年的時光,裝著沒有說出口的話,裝著我們各自長大的痕跡。

我沒有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他也沒有問我為什麼來首爾。我們只是走著,偶爾說幾句不著邊際的話——工作怎麼樣,家人好不好,臺北的冬天是不是還是那麼濕冷。

走到烤肉店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轉身看我。

「這五年,」他說,「我常常想起那年秋天,在北村韓屋村的那個傍晚。我遲到了,妳一個人在巷口等了一個小時。」

「你還記得啊。」

「怎麼會忘記。」他推開門,裡面的暖氣湧出來,帶著炭火和油脂的香氣。「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還有下次,我一定不會讓妳等。」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

不是原諒,也不是復合。只是那些被遺忘在首爾的碎片,終於在這一刻,被秋夜的風輕輕撿起來,還給了我。

烤肉很好吃。我們喝了一點燒酒,他的臉微微泛紅,說起公司裡的事,說起他學了兩年的陶藝,說起他養了一隻叫「中秋」的貓——因為是在秋夕那天撿到的。

「秋夕的時候,韓國人都會回家團圓,」他說,「街上很空,我一個人散步,就在巷子裡遇見了牠。」

我聽著,沒有說話,只是把烤好的肉夾到他碗裡。

窗外,首爾的夜空有幾顆星子閃爍,雖然看不見銀河,但我知道,有些思念從來不需要喜鵲來搭橋。

它們一直在那裡,像這座城市一樣,靜靜地發著光。

那一夜,我的心不再遺忘在首爾了。

它終於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