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土耳其
文:張恭銘
抵達伊斯坦堡的那個黃昏,我站在博斯普魯斯海峽邊,看海鷗把天空剪成碎片。三月的風還帶著黑海來的寒意,卻又混著某種說不出的甜,像是遠方飄來的土耳其軟糖香氣,又像是剛出爐的芝麻圈麵包在空氣中暈開的暖。
我原本以為,這趟旅行是為了把一個人從心裡拿掉。
然而當我走進蘇丹艾哈邁德廣場,藍色清真寺的圓頂在暮色中像一顆巨大的藍寶石,六座宣禮塔刺破天際,彷彿在跟神說話。那時候,傍晚的喚拜聲響起來了,從四面八方,從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像潮水一樣湧來。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變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躲進一片鬱金香花瓣裡,讓整個伊斯坦堡的春天把我藏起來。
旅館在小巷深處,是一棟鄂圖曼式的木造老房子,樓梯窄得只容一個人側身。老闆是個留著灰白鬍子的老先生,眼睛像兩顆浸過橄欖油的橄欖,他遞給我一杯蘋果茶,玻璃杯燙得幾乎握不住,茶湯金紅色,甜得像是把整個安納托利亞的秋天都熬了進去。
「歡迎來到伊斯坦堡。」他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但你要小心,這座城市會偷走你的心。」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我的心早就被偷走了,不是被城市,是被一個人。那個人現在在台北,大概正和另一個人吃著晚餐,笑著談論我不知道的話題。我來土耳其,就是為了把心找回來,或者,徹底把它遺忘在這裡。
第二天清晨,我搭上渡輪,從歐洲橫越到亞洲。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水是深藍色的,藍得像是把整個天空都揉碎了倒進去。海豚在船尾跳躍,像一群頑皮的孩子。我靠在欄杆上,風把頭髮吹得凌亂,忽然覺得自己是自由的。
卡德柯伊的街頭市場在早上八點已經喧鬧得像一鍋沸騰的湯。攤販的叫賣聲、茶館裡骨牌的碰撞聲、電車叮叮噹噹的鈴聲,全都攪在一起。我買了一串現烤的羊腸麵包,老闆用土耳其語跟我說話,我聽不懂,但知道他是在問我要不要加辣。我點頭,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把辣椒粉撒得慷慨得像在施捨整個春天。
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街頭食物。麵包外皮烤得酥脆,羊腸帶著煙燻的香氣,辣椒粉在舌尖上跳舞,像某種古老的儀式。我站在路邊,就著海風吃完,然後用濕紙巾擦手,忽然想哭。
我想起在台北的時候,我們也常去夜市吃東西。他喜歡吃蚵仔煎,我喜歡吃臭豆腐。我們總是一人吃一半,交換彼此的喜好。那時候我以為,愛一個人就是這樣,把兩個人的世界重疊在一起,像是把兩條河流匯聚成同一片海。
可是後來我才知道,兩條河流交匯之後,還是會分開。就像博斯普魯斯海峽,一邊是歐洲,一邊是亞洲,它們永遠在同一個畫面裡,卻也永遠隔著一片海。
接下來的日子,我去了卡帕多奇亞。
清晨四點,我被旅館的敲門聲叫醒。熱氣球公司的車已經等在門口,車上坐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旅人,每個人都裹著毯子,睡眼惺忪,卻又掩不住興奮。車子在黑暗中行駛,窗外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車燈掃過荒涼的岩石,像在月球表面奔馳。
到了起飛地點,巨大的熱氣球正在被火焰一點一點撐起來。那聲音像某種巨獸的呼吸,低沉而有力。火焰照亮了整個山谷,橘紅色的光在岩石上跳動,像是古老的靈魂在甦醒。
我爬進藤籃,和其他十幾個陌生人擠在一起。飛行員是個年輕的土耳其男子,笑起來有酒窩,他用英語說:「準備好了嗎?我們要去雲上面了。」
火焰轟鳴,熱氣球緩緩升起。我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托著,慢慢地、慢慢地離開地面。那一刻,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火焰的呼吸和風穿過籐籃的細語。
然後,太陽升起來了。
我從來沒有看過那樣的日出。金色的光從地平線湧出來,像融化的黃金,潑灑在卡帕多奇亞的土地上。幾百顆熱氣球同時飄在空中,各種顏色,各種形狀,像一場盛大的夢境。岩石的形狀奇異而溫柔,被晨光染成玫瑰色、赭紅色、奶油色,像上帝打翻了調色盤,又捨不得擦掉。
我旁邊站著一對老夫婦,頭髮花白,手握在一起。老太太轉頭對老先生說了什麼,老先生笑了,親了親她的額頭。那一刻,我的眼淚忽然掉下來,沒有聲音,像露水從花瓣上滑落。
我想起他曾經說,等我們老了,要一起去旅行,去所有沒去過的地方。那時候我相信了。可是現在,我一個人站在熱氣球上,在距離地面一千公尺的高空,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承諾,不是說謊,只是時間把它們帶去了別的地方。
從卡帕多奇亞回來後,我在伊斯坦堡又待了幾天。每天早晨,我都會去同一家茶館喝茶。老闆是個沉默的中年人,總是在角落裡看報紙,偶爾抬起頭,對我點一點頭。茶館裡擺著鬱金香形狀的玻璃杯,每個杯子都小得像一朵花。紅茶冒著熱氣,旁邊擺著一顆方糖,像一個小小的、甜蜜的句點。
有一天,茶館裡來了一個街頭藝人,他彈著一種我叫不出名字的樂器,唱著一首古老的土耳其歌謠。我不懂歌詞,但聽得出裡面有一種深深的、揮之不去的惆悵。我問茶館老闆,這首歌在唱什麼。
他想了想,用破碎的英語說:「他說,他把心遺忘在了一個地方,他回去找,可是找不到了。」
我低下頭,攪動杯中的紅茶。方糖慢慢融化,像一個正在消失的誓言。
最後一天,我去了托普卡帕宮。皇宮裡種滿了鬱金香,紅的、黃的、紫的、白的,像是把整個春天都囚禁在花園裡。我站在花叢中,閉上眼睛,聞見一種清香,帶著泥土的濕潤和陽光的暖意。
我忽然想起在台北的時候,我們的公寓裡也種過鬱金香。那是某一年冬天,他買回來的球莖,說要一起種出春天。我們把球莖埋在土裡,澆水,等待。後來春天真的來了,鬱金香開了,紅色的,像一團小小的火焰。
可是那朵花謝了之後,我們再也沒有種過第二朵。
我蹲下身,輕輕觸碰一朵白色的鬱金香。花瓣薄得透明,像某種易碎的心事。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不是要來遺忘,也不是要來找回。我來土耳其,只是為了讓自己重新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這麼美、這麼溫柔的地方,值得我把心留在這裡。
就像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風,它把海鷗吹向天空,又把天空吹進海裡。它帶走一些東西,也留下一些東西。我的心也許永遠有一部分會留在這裡,留在藍色清真寺的圓頂下,留在卡帕多奇亞的日出裡,留在一杯甜得發燙的蘋果茶中。
但我不再害怕失去。
離開的那天早晨,我又去了海邊。天空飄著細雨,博斯普魯斯海峽灰藍色的,像一匹打濕的絲綢。我站在那裡,看著渡輪緩緩靠岸,看著人們撐著傘,匆匆走過。有一個小男孩在餵海鷗,他把麵包撕成小塊,丟向天空,海鷗精準地接住,像某種神聖的默契。
我笑了。
我沒有說再見。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再回來。回來看看這座偷走我心的城市,回來喝一杯蘋果茶,回來坐一次熱氣球,在距離天空最近的地方,輕輕地、溫柔地,對自己說:
「謝謝你,讓我曾經把心遺忘在這裡。」
而當我轉身離開,走向開往機場的巴士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雨停了,天邊出現一道淡淡的彩虹,像是博斯普魯斯海峽瞇起眼睛,給了我一個羞怯的微笑。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我的心沒有被遺忘。它只是暫時寄放在這裡,和那些鬱金香一起,和那些海鷗一起,和那些在晨光中漂浮的熱氣球一起,等待著某一天,一個溫柔的人,把它重新撿起。
而那個時候,我或許已經不再需要它了。因為我已經學會,如何帶著一顆空出來的地方,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