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曾經遺忘在羅馬尼亞

抵達布加勒斯特的那個下午,天色是那種舊銀器擦亮了之後的灰藍,溫潤裡透著一點倦意。我從機場出來,空氣裡浮著一股淡淡的、像是剛下過雨之後泥土與草葉混和的氣味,還有一絲極細極遠的,不知從哪個窗口飄出來的烤玉米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肺葉裡便有了異鄉的第一縷印記。
我來羅馬尼亞,其實是為了一個很私密的理由。多年前,在台北一家小小的舊書店裡,我買到過一本泛黃的羅馬尼亞攝影集,裡頭的照片早褪了色,唯有其中一張布拉索夫的街景,石板路被晨露濡濕,一輛老舊的紅色電車正叮叮噹噹地滑過,車窗裡一個老婦人側著臉,像在等待,又像只是發怔。那畫面從此烙進了我的心裡,成了一種模糊的、溫柔的鄉愁。我總覺得,在那一剎那,有某部分的自己,已經先一步抵達了那個地方,並且住了下來。
所以我來了,來尋找那個被遺忘的自己。
在首都,我住在一間臨著老城區的小旅館。窗子推開,底下是一條窄窄的卵石巷,兩旁的房子漆成鵝黃、赭紅與薄荷綠,像一排陳列在櫥窗裡的手工餅乾,顏色舊了,卻舊得好看。黃昏時分,我沿著巷子慢慢走,兩旁是各種小餐館與咖啡座,戶外的木桌上點著蠟燭,火光在風裡一跳一跳的,把路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長。我找了一家看起來最樸實的,坐下來,點了一份傳統的「Mici」——一種炭烤的小肉捲,外皮烤得焦香,裡頭卻嫩得幾乎要流出汁來。配著剛出爐的麵包,和一小碟用茄子與紅甜椒打成的抹醬,那味道如此直接而飽滿,像是把整個巴爾幹半島的陽光都吞了下去。我一口一口吃著,忽然覺得,異鄉的滋味,原來也可以是這樣一種踏實的撫慰。
第二天,我搭上火車往北,去那個叫錫納亞的山城。火車是那種老式的,車廂裡瀰漫著陳舊的皮革味與柴油味,車窗外的風景卻像一幅流動的油畫:先是廣闊的平原,金黃的麥浪在風裡起伏,偶爾有一兩座小小的東正教教堂,洋蔥似的圓頂在陽光下閃著微微的、聖潔的光。然後山勢漸起,麥田變成了濃密的森林,山毛櫸與冷杉交錯著,綠得那麼深,那麼沉,像要把整列火車都吞進去似的。
錫納亞最著名的,是佩雷斯城堡。我沿著山路往上走,兩旁是參天的古木,腳下的落葉厚厚地鋪了一層,踩上去有細碎的聲響。城堡隱在樹影深處,忽然間,一轉彎,它就這樣出現在眼前:奶油色的石牆,深褐色的木結構,尖塔與拱窗,像從童話書裡走出來的一樣。我走進去,每一間廳堂都極盡華美:威尼斯的水晶燈、土耳其的地毯、摩爾式的雕花拱門,還有那一整面牆的武器陳列,在幽微的光線裡泛著凜凜的寒光。我站在一扇落地窗前,窗外是一片翠綠的山谷,山嵐正緩緩地湧了上來,像一條溫柔的白絲巾,輕輕覆在山巒的肩上。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場夢,而夢裡的一切,都沉默地說著一個古老而華麗的故事。
然而真正讓我心折的,是從城堡走下山坡時,遇見的一個小攤。一個老婦人坐在路邊,面前擺著幾罐自釀的蜂蜜,和幾串用彩線串起的乾燥花。她不會說英語,只是微笑著,指指蜂蜜,又指指自己的臉,做出一個「很好吃」的表情。我買了一小罐,她雙手遞過來,掌心粗糙而溫暖。我當場打開嚐了一口,那蜂蜜濃稠得像琥珀,甜裡帶著一股隱約的野花清香,像把整座喀爾巴阡山的春天都收在了舌尖上。老婦人見我點頭,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連連說:「Bun!Bun!」——是「好」的意思。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不再是個異鄉人,而只是這個山城午後裡,一個被陌生人的善意輕輕包圍的過客。
離開錫納亞,我繼續往北,去了那個讓我把心遺忘在攝影集裡的小城——布拉索夫。
抵達時已是傍晚,天空飄起了細雪。四月的雪,薄薄的,像糖霜,落在石板路上,很快就融成了水。我拖著行李穿過老城廣場,兩旁的房子都是中世紀留下來的,山形牆一幢挨著一幢,顏色斑駁卻和諧,像一排沉默的老人,在暮色裡靜靜地看著我。廣場中央是那座著名的黑教堂,巨大的哥德式尖頂刺向灰藍的天空,有一種莊嚴的、不容置疑的美。我沒有急著進去,只是站在廣場一角,看著雪輕輕地落在鵝卵石上,落在教堂的屋簷上,也落在一個賣熱栗子的小販肩上。空氣裡飄著栗子的焦香,混著濕冷的雪味,竟成了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氣味。
那晚我住在一家民宿,窗子正對著黑教堂。深夜醒來,我披衣起身,推開窗,雪已經停了。教堂的尖頂在月光裡泛著一層銀灰的光,像一把沉默的劍,直直地插在夜空裡。巷子裡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風偶爾捲起幾片殘雪,在地上打著旋。我忽然想起那本攝影集裡的照片,那輛紅色電車,那個側著臉的老婦人。我忽然覺得,也許此刻,我也成了某張照片裡,一個被凝結的、等待的身影。
布拉索夫讓我著迷的,不只是風景,更是那些藏在尋常巷弄裡的、不經意的美好。有一天早晨,我沿著繩索街慢慢地走——據說這是全歐洲最窄的街道,窄得只容一人通過。我側著身子,幾乎是貼著牆走,指尖觸碰到粗糙的、被歲月磨得溫潤的石壁,竟有一種奇異的親密感,像是正穿過時間的縫隙。從另一頭出來時,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小小的庭院裡,一隻橘貓正懶洋洋地曬著太陽,見了我,只是抬了抬眼皮,又閉上了。牠的世界如此安穩,像在告訴我:急什麼呢?在這裡,時間本來就是用來浪費的。
當然還有那些傳統的羅馬尼亞料理,讓我的味蕾也跟著旅行了一趟。我記得在一家家庭式餐館裡,吃到了「Sarmale」——用酸白菜葉包裹著米飯與絞肉,燉得軟爛入味,酸香裡帶著肉的腴美,上頭再淋一勺酸奶,那滋味層層疊疊,像一首交響樂,在口中慢慢地奏開。還有那道「Polenta with cheese」,玉米糊裡拌入鹹香的起司,簡單得近乎樸素,卻好吃得讓人說不出話來。我一個人坐在角落,慢慢地吃著,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我的影子投在木桌的紋路裡。我忽然覺得,吃飯這件最平常的事,在異鄉,竟也成了一種虔誠的儀式。
但真正讓我把「心」留在羅馬尼亞的,是一個意料之外的時刻。
離開布拉索夫的前一天,我搭纜車上了一個叫坦帕山的地方。山頂的風很大,吹得我幾乎站不穩。我抓著欄杆往下望,整座布拉索夫城就在腳下:紅色的屋頂密密地鋪開,黑教堂的尖塔像一個安靜的守望者,立在中央。天空是極乾淨的藍,偶爾有幾朵雲,白得像是剛用雪擦過。遠方的山巒連綿著,山頂還殘留著初春的雪,像戴了一頂薄薄的絨帽。風一直吹,吹亂了我的頭髮,也吹亂了我的思緒。我忽然覺得,這些日子以來累積的那些風景、那些人、那些味道,全都在這一刻湧了上來,像海浪一樣,溫柔地、又帶著一點堅決地,漫過了我。
我閉上眼睛,聽見風的聲音,像在喊著一個古老的名字。那名字裡有錫納亞的蜂蜜,有布拉索夫的雪,有老婦人掌心粗糙的溫度,有烤栗子的焦香,有Sarmale的酸香,有那隻橘貓的慵懶,還有那張褪色照片裡,一閃而過的紅色電車。
我知道,我的心,就留在那個瞬間了。
回程的飛機上,我靠著窗,看著羅馬尼亞在雲層下愈來愈小,最後只剩一片淡淡的、像水彩暈染過的大地。我沒有失落,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因為我知道,有些東西,並不需要帶走。它們會留在它們該在的地方,用它們自己的方式,等著你下一次回來。
而那個被遺忘在羅馬尼亞的我,也將永遠住在那個四月的雪裡,住在那條只有一人寬的街道上,住在坦帕山頂的風裡。
永遠,不會老去。
── 後記:2025年,我在羅馬尼亞住了下來。不是地理上的居住,而是心的定居。每當台北的夜晚下起雨,我便會想起那個布拉索夫的深夜,月光落在黑教堂尖頂上的樣子。那畫面像一枚溫潤的琥珀,把我的羅馬尼亞,連同那些說不出的思念,都封存了進去。而每嚐一口甜裡帶酸的蜂蜜,我便知道,我與那個東歐小國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絲線,細細地、綿長地,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