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過年舊事/劉光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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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小時前

劉光軍

這一年,村莊還是個不滿一千口人的小村子。村子雖不大還一分為二,村子的中間有一條東西走向的深溝,溝的北邊住著十幾戶人家,大都姓溫,村裏人都習慣順口為“溫街”。

溫街的西頭有戶人家,家中只有母子二人。母親六七十歲了,眼花耳聾。兒子因為在族人中排行第二,因此也被叫做溫小二。今年也有三十多了,還沒有娶上媳婦。一是因為他人太老實,老實的有點木納,看見誰都躲著走,從不主動找別人說話;二是家裏太窮,蓋不起像樣的房子。家裏一共只有四間土坯房,兩間北屋,空著。母子二人住在兩間南屋裏。北屋呢,還準備留著給兒子娶媳婦用。南屋裏又潮又暗,大白天不點燈看東西都費勁。

小二是個性格特內向的人,平時不愛說話,也不愛串門。白天除了到地裏去幹活,就喜歡一個人待在家裏伺候老娘。家裏一旦有了啥好東西都先盡著老娘吃。他很孝順,說他是個孝子一點也不為過。孝也罷不孝也罷他娘倒不是太在乎這個。最讓她鬧心的還是兒子的婚事。一連張羅了好幾年,不是驢不走,就是磨不轉,高低都沒有個結果。一晃都三十出頭了,她心裏能不急嗎?眼看著兒子一年比一年大了,再這樣下去,高不成、低不就的,保不住這輩子就錯過了也說不定。這可是一家兩口最糾結的一件事了。

今年一進臘月,小二的婚事終於有了著落。他和鄰村的一個寡婦結了婚。不管怎麼樣吧,總算是成了家。新媳婦叫翠花,是個出了名的老實人,和小二一樣怕見生人。看見生人就害羞,沒辦法,天生的。翠花嫁給小兒,那可是找對人了,就好像石頭遇見了碌碡——一對憨貨。進了門不到一個月就該過年了。按村裏的風俗,男人只要是成了家,都要在初一的淩晨給父母磕頭拜年。也就是這件平常的不能再平常了的事情,可難壞了二小倆口子。

“翠花,明天起五更,你去給咱娘磕頭拜年吧。”憋了大半天,溫小二才終於說了一句完整的話。這也是他這幾天來一直在心裏糾結的一件事。

“嗯,還是你去吧。俺害羞。”翠花紅著臉,聲音低的像蚊子叫。說完還把窗戶通了一個小窟窿眼兒,向婆婆的小屋偷看了好一會兒。

“還是你去吧,我長這麼大還沒有給人磕過頭呢。”

“俺也是。”她說完就把頭低下,不再說話了。這時候,外面傳來一陣鞭炮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多。

都盼著那扇窗戶就這樣一直黑下去。 兩個人都低著頭,誰也不說話。默默地聽著窗外的鞭炮聲,

漸漸地,鞭炮聲稀疏了下來。天光也不知在什麼時候照在了窗戶紙上,窗紙有一絲發亮了。

“該去拜年了。”兩個人心裏都在想。那感覺就像是蹲在法庭外面等待受審。

時間過得真快,窗戶紙越來越亮了。

“再不去就晚了。”倆人都默默的念叨著。就是誰也不動身。

街上傳來人們走路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他們知道那是起五更拜年的鄉親們,正忙著走家串戶去拜年。

他不能再猶豫了,他慢慢的下了炕,輕輕地推開屋門,向母親住著的南屋悄悄地摸了過去。

門開了,聲音很小,那是他故意這麼做的。屋子裏依然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看不清楚。

他在地上跪了很久,膝蓋開始慢慢發痛。炕上依舊沒有動靜。

他不知道這時候的母親是還睡著還是醒了,有心說話吧又說不出口。“可也不能就這樣一直等下去啊”他心想。於是他開始故意弄出點響聲,想看看母親有啥反應。

其實老太太這會兒已經醒了,正閉著眼默默地聽外面的動靜呢。她忽然聽見了屋裏有悉悉索索的響聲,聲音斷斷續續,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好像是有什麼東西跑進了屋子裏。她轉過身來往地上看,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楚。他猛然想起來桌子上還放著過年蒸的饅頭,可別讓啥給叼了去呀。她越想越躺不住了。“狗,對,一定是狗竄到家裏來了。這可不得了,要是饅頭讓狗給叼吃了,那我們過年就沒得吃了呀 。不行,我得把它給轟出去。”她乾脆坐了起來,沖著發出響聲的地方大聲吼道:“滾!滾!快滾!你這該死的狗。那饅頭是給你預備的嗎?快滾!”那聲音忽然變成了人的說話聲:“娘。不是狗,是我。我來給你老拜年了。”

“啊!……”

她一下子怔住了,好久好久都沒有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