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一個字難倒了/夏俊山

夏俊山
文友發來一張圖片,圖片上只有一個字,他告訴我:這個字出自古代石碑,字體介於秦代趙高熟悉的篆書和漢代興起的隸書之間,屬於過渡字體。石碑上其餘的字都很容易辨認,唯獨這個字沒人認得出來,他既不確定這是什麼字,也不清楚它的讀音。
辨析古文字本就不是我的專長,我只能憑著直覺告訴他:這個字初看像“馬”,再看又像“鳥”,接著端詳,又有些像“鹿”。不過要確定它究竟是什麼字,得讓他把整張石碑的照片發過來,等我讀完全文,就能根據上下文推斷出這個字的正確讀法了。
文友隨即把微信切換成語音交流。他告訴我:“馬”和“鹿”都對,你已經猜對兩次了。我一下子愣住了,一個字怎麼可能既念“馬”又念“鹿”?況且難道不需要聯繫上下文,驗證字義是否通順嗎?
一番交流討論後,文友直言不諱地告訴我:看來,你從來沒有認真反思過,大家究竟是怎麼判斷是非的。我過去就習慣以立場定是非:站在勞動人民立場就是對的,滑到剝削階級立場就是錯的。撕毀契約、奪取富人財產,免去勞動人民的債務,讓他們在短期內獲得額外收益,這就是對的——因為這是站在勞動人民立場,反之就是錯的。兩千年前趙高指鹿為馬,面前的動物到底是馬還是鹿,怎麼回答本身就是個立場問題:立場對了,答案就是對的。
我還學會了以自身安全論是非。權勢壓人、眾怒難犯,跟著權勢的說法定是非,安全;附和人數多的一方定是非,也安全。至於它到底是馬是鹿,還是只是個“鳥”,真相根本不重要,安全才重要。按照這兩個標準,掌權的人說是“馬”,你就跟著讀“馬”;說“馬”的人多,你就附和讀“馬”,怎麼對自己有利就怎麼來,哪怕讀成“鳥”也沒關係,只要不執意追尋真相就對了……
聽了文友這一番話,我徹底懵了:一個寫法怪異,我辨不出是“馬”是“鹿”、甚至可能是“鳥”的字,居然能有截然不同的“正確”讀法,難怪這位文友仕途順利,原來他的“情商”比我高太多。可讓我心有不甘的是:我想依據上下文探究,實事求是弄清楚這個字究竟是什麼、讀什麼才對,難道這也錯了嗎?
文友得知我的想法後笑了。他笑我太過天真:實事求是這話,嘴上說說當然沒錯,可真要落到實處,就得觀察風向、環境等諸多因素。那些一門心思“認死理”,非要“弄清是非定立場”的人,又有多少落得了好下場,你不妨自己去查查……
話不投機半句多,這番交談也就此畫上了句號。那個字到底是“馬”是“鹿”還是“鳥”,究竟該怎麼讀,我是真的被難住了。我開始意識到自己確實“情商不高”,同時又暗自慶倖沒有混跡官場——以我這點情商,根本應付不了官場的複雜,搞不好還會落得淒慘下場。我甚至忍不住懷疑:文友發給我看的圖片和文字,會不會是他用AI偽造出來的……(圖:夏俊山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