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在我心/陳振林

台灣好報/好報 編輯
3 分鐘前

陳振林

“故鄉”這個詞,年輕時我覺得它輕,如今覺得它重。

我出生在江漢平原上一個叫陳家臺的小村子。門前門後都是一塊又一塊的水田,水田那邊是漢江的支流東荊河,再遠就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平原。十七歲那年,我到縣城讀書,父親送我去上學。和他坐在六角錢一張車票的公共汽車上,我心裏想的是:終於可以出去了。

那時候,我對“故鄉”的理解,簡單得很。不過就是我出生的那個小村子,是過年必須回去的地方,是別人問“你是哪里人”時脫口而出的一個答案。談不上多深的情感,更談不上什麼眷戀。

師範畢業後,我分回老家教書,一待就是二十多年。從鎮上到縣城,從初中課堂走到高中講臺,日子像田裏的水稻,一茬一茬地過。我的青春、我的婚姻、我的女兒,都長在這片土地上。但我並沒有覺得“故鄉”有什麼特別——天天住在那兒,哪兒來的“鄉愁”呢?

四十六歲那年,一紙調令,我去了廣州。

從江漢平原到珠三角,從縣城到一線城市,距離只有一千公里,心裏的落差卻像隔著一道海。剛到廣州那幾個月,我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怎麼也紮不下根。我吃不慣那清淡的白切雞,那哪有老家的爆炒黃鱔絲過癮;我聽不慣那滿耳的粵語,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外國人;甚至連空氣都不慣,可能太潮了,被子永遠像沒晾乾。

有一天傍晚,我走在珠江邊,忽然聞到一陣熟悉的味道。我站住,使勁吸了吸鼻子,是油菜花?不可能,廣州哪有如此味道的油菜花。我再仔細辨了辨,是草坪剛割過的草香,帶著一點點泥土的腥氣。就是這一點點腥氣,一瞬間把我拉回了江漢平原的春天。三月的田野,油菜花開得像潑了一地的金粉,空氣裏全是那種濕漉漉的、混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那一刻,我站在異鄉的江邊,眼淚差點掉下來。

“故鄉”這個詞,在我四十六歲那年的那個傍晚,忽然變得沉甸甸的。它不是地圖上的一個點,不是戶口本上的籍貫,它是我聞了三十多年的泥土的味道,是我踩了二十年的講臺的地板的聲響,是老屋裏父母說話的語調,是過年時親戚們推杯換盞的熱鬧。這些東西,在我身在其中的時候,從來沒有在意過。一旦離開,它們卻像潮水一樣湧回來。

從十七歲想逃離,到四十六歲開始思念,我對“故鄉”這個詞的理解,用了整整二十九年才完成。

如今,我在廣州已經生活了六年多,慢慢適應了這裏的飲食和氣候,慢慢學著聽粵語,也有了新的同事和朋友。但每年暑假與春節,我還是要回陳家臺。不為別的,就為在田埂上走一走,在東荊河邊站一站,聽一聽那些叫了我半輩子“陳老師”的鄉親們,再喊我一聲。

我想,這就是我們這代人的寫照吧。年輕時拼命往外走,中年時在異鄉紮下根,但心裏永遠有一個地方,叫作“故鄉”。而我對這個詞理解的轉變,其實也是千千萬萬從鄉村走向城市的人的共同記憶。它記錄了一個時代,也標記了一個人的成長。

如今,再有人問我“你是哪里人”,我會先說“湖北”,然後補一句:“江漢平原上,一個叫陳家臺的小村子。”

那個小村子,就是我的故鄉。年輕時想離開它,中年後離不開它。這大概就是“故鄉”這個詞,給我上的最深刻的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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