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婦的啞巴郎/唐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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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分鐘前

唐勝一

啞巴丈夫入土安葬後的第七天,丁寡婦按當地風俗,為過世丈夫舉行“頭七”祭祀,順便請幫忙的鄉親吃頓飯。飯畢,丁寡婦突然公開一個秘密:“我的啞巴丈夫曾經是個日本兵。”

猶如一炬驚雷,炸得鄉親們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沒聽錯吧?”“沒錯,二娘是這麼說的”。得到了確認,鄉親們轉而用異樣的眼光審視著丁二娘:“二娘,你氣瘋了吧?”“都說胡話啦,她家啞巴咋會是日本兵呢?”猜疑,質問,一個個鄉親搖著頭:“別說傻話啦,不可能啊!”

丁二娘的思緒回到了40多年前。1944年“走日本”(當地的叫法,即日本侵略中國),那天日落西山時,3個日本鬼子兵荷槍實彈地踏進天溝村寨,無惡不作,嚇得鄉親趕緊躲進了茂密的山林,唯獨寨口的丁二娘,帶著摔傷的兒子沒來得及躲出去,被鬼子盯上了。

“喲西,花姑娘,大大的快活。”

鬼子淫笑著,上去就按的按頭,扒的扒衣服。二娘反抗掙扎,床頭的娃兒哇哇大哭。一名鬼子說聲“煩燥”,便操槍欲向娃兒刺去。眼看娃兒被刺,最年輕的一名鬼子一把攔住:“這床頭有血污,也不快活吧?”說完,他抱起哭鬧的娃兒,“我將他扔出去。”

年輕鬼子扔掉娃兒回到屋裏,見二娘被綁了手腳,赤條條地被一名同夥強行侮辱。另一名同夥則立在旁邊看著狂笑,手舞足蹈。他拉把這個同夥:“走,我們去外面等候,輪著快活。”

屋子外面,他遞支香煙給同夥,幫忙打著火,趁其不備,一刺刀刺進同夥的脖子,咬牙扭動幾下刺刀,使同夥來不及喊叫,就掙扎幾下,血流如注,斷了氣。

他一不做,二不休,端著帶血的刺刀走進屋裏,對準正在快活的同夥脖子,用力一刀刺進去,將其挑下床,同樣讓其去了陰曹地府見閻王。

聽到這,鄉親們替二娘捏把汗。滿嫂子著急問:“二娘,後來你怎麼樣啊?”

丁二娘抹把眼淚,說:“年輕鬼子,就是我後來的啞巴丈夫。別看他是鬼子,還是有些人性有良心的。”

眼看著年輕鬼子刺死了同夥,丁二娘嚇個半死,——他如此歹毒,對同夥都敢下死手,難道還能放掉我這個中國女人?她越想起害怕,哆嗦得更加厲害,不願多看鬼子一眼,立馬緊緊閉上雙眼,呼呼地喘粗氣,靜等鬼子的淩辱,靜等鬼子那白晃晃的刺刀刺來將她送進陰曹地府。

當鬼子碰到她的手時,她打了個激愣,恐懼中感覺出是在替她解除捆綁的繩索,並非她所想像的下作行為。她忍不住地睜開眼睛,發現他並非猙獰,而是同情地在給她解除危難。她奇了怪了,狗嘴裏吐出了象牙麼?

他給她解開了手腳的繩索,他撿起地上的衣服扔給她,他對她咿哩哇啦講幾句話,他發現她不知所措,他才明白她聽不懂他說的日本話。

他用手比劃著,像啞巴一樣的使勁比劃著。她好不容易才弄明白,他要她穿上衣服,他不會弄死她,他帶她去茅房的灰卡裏抱回她的兒子,他還從軍衣兜裏掏出藥物敷在娃兒幾處傷口上……

“後來啞巴咋成了你丈夫?”滿嫂子聽得入神,著急問。

丁二娘傷感地長歎一聲:“唉——,人心都是肉長的,他救了我和兒子兩條人命,我咋不能救他一命呢?”

抱回兒子,丁二娘安靜多了。啞巴鬼子則沒法安靜,他坐立不是,急得一次又一次地打手勢跟丁二娘說,有沒有隱秘掩埋兩名鬼子屍體的地方?丁二娘費了好勁兒搞清楚他的意思後,便摸黑帶他去了後山一個溶洞,內裏有一條深不可測的暗河,水流嘩嘩啦啦響,竟然在周遭沒發現流出處。

啞巴喲西喲西地叫著,分兩次將兩具鬼子屍體背到溶洞,撲通撲通扔進暗河。啞巴如釋重負,將三條“三八大槍”也扔進河裏。同時脫下外套,屈膝跪在丁二娘跟前,咿哩哇啦地邊說邊比劃著,大意是:我殺了兩個同夥(鬼子兵),回不了部隊,回去就會被處死;我脫下兵服,在你們中國也活不下去,要是知道我是日本兵,還不亂拳把我打死啊?我現在也只有跳下河去,追逐我的兩個同夥,魂歸櫻花島國故里吧。

丁二娘忍住淚水,用力一把拉起啞巴鬼子:“你不要死,你不能死,你多年輕啊?”

啞巴眼巴巴地看著丁二娘,搖搖頭,比劃著:“沒有好辦法啊?”

丁二娘比劃著說:“我兒子才3歲,他爹病逝兩年了,我要你當兒子的爹。”

“啊?”啞巴驚恐失色。

丁二娘瞪著眼睛問:“你不願意?”

“不不不。”啞巴連連搖頭,比劃著,“我當不了娃兒的爹,你們中國人不會讓我這個日本兵,在中國生活下去的。”

丁二娘告訴他:“我來想辦法,聽我的。”

丁二娘沒有絲毫的猶豫,當即拿出死鬼丈夫的遺留的衣服,對啞巴比劃著:“穿上這個,裝成外地乞丐,流浪來到這裏。我們不在這裏呆了,我連夜帶你回我娘家去,入贅當上門女婿。我會說服父母雙親收留你當娃兒的爹。不過,你就得裝一輩子啞巴嘍,受些委屈總比丟命強吧。我再次叮囑你,千萬千萬不要講出‘喲西,八嘎’話兒,不能露出你的日本鬼子身份。明白不?”

啞巴連連點頭,意為明白,卻不開口出聲。

村寨的老一輩跺著腳,懊惱說:“唉——,我們用心安葬的二娘啞巴丈夫,原來還是抗戰時期侵略中國的日本鬼子,不值啊?”

滿嫂子快人快語,滿肚子仇恨,擼起衣袖,振臂一呼:“鄉親們,走,我們帶上鋤頭鏟子,去把啞巴鬼子的那座墳墓平了,挖他的棺材下河。”

“我看誰敢?”柳老四忽地起身,把坐椅舉過頭頂,狠狠的砸在地上,“啞巴這次若不是再次沖進火場,去抱我家的瘸腿的二妹子,也不會被倒塌的牆壁砸傷頭,也就不會因傷不愈而死去。”柳老四哽咽著喉嚨說不下去,幾度哽咽,淚流滿面。

鄉親們見狀,也都感染得情殤,哭的哭,嗚嗚咽咽,女人們的淚水更是嘩嘩啦啦的落。

急性子的滿嫂子則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鄉親們,剛才我太感情用事,講錯話了,因為仇恨日本鬼子侵略中國,就特別的仇恨日本人。這是我的不對,我得向二娘說聲對不起,更要對死去的啞巴表示歉意。其實吧,日本人也有好的,不能一概而論。就拿啞巴來講,他來我們村寨幾十年,還從沒得罪過哪家哪戶吧?特別是分田到戶單幹的這五六年來,村寨的50多戶人家,還沒有哪戶人家沒請過他幫工吧?他往往是主動幫工,還不要報酬哪。他是村寨裏的一個大好人!”

村寨的鄉親認同滿嫂子的講話,沒有異議,同時紛紛表示,要捐資為啞巴修個好墳墓,立碑刻下他的傳奇生平。

丁二娘擦了擦滿臉的淚水,不斷向鄉親打躬作揖,表示感謝。她還嘶啞著喉嚨沖對面上坡的新墳頭大聲喊道:“啞巴,你不虧來中國,不枉為中國人。你聽到了嗎,鄉親們都要為你樹碑立傳呐。”

忽然一陣烏雲密佈、狂風大作,接著雷鳴電閃,“嘩啦啦”的大雨傾盆而下,將院落坪裏的鄉親淋成落湯雞,雨水混合著淚水,模糊了各人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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