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主任／唐勝一

唐勝一

村口的土坪上，人聲炸了鍋。

張寡婦家的破門被人撞開，她和一個男人被當場堵在屋裏。男女社員圍得水泄不通，罵聲、吼聲攪成一團，不少人攥緊拳頭，摩拳擦掌，恨不得一擁而上狠狠教訓一頓。

混亂裏，衣衫不整的張寡婦突然扯著嗓子急喊：“別打！你們打我不算數！快去叫打主任來，只有他打我，才算數！”

一句話，真的鎮住了躁動的人群。

打主任，是大隊革委會肖主任的外號。那個“階級鬥爭一抓就靈”的年月裏，他是大隊裏說一不二的人。開誰的批鬥會，要整治誰，全憑他一句話。隊裏的地、富、反、壞、右，在旁人眼裏都是“牛鬼蛇神”，個個都挨過他的“打”。叫著叫著，“打主任”便叫順了嘴，連他原本的肖姓，都少有人記得。

可沒人知道，打主任並非天生愛打人。

批鬥古稀老地主劉吉那天，社員謝海生紅著眼沖上高臺，手裏攥著一根犁把捶衣棒，咬牙劈頭就朝老人頭頂砸去。千鈞一髮之際，肖主任厲聲喝住：“慢著！罪行你們揭發，要打，由我來！”

他抄過一根扁擔，高高舉過頭頂，胳膊青筋暴起，狠狠砸下。扁擔“啪”一聲落在老人屁股上，劉吉疼得“哎喲哎喲”直叫。肖主任還抬腿踢上一腳，厲聲呵斥：“叫什麼叫？誰讓你是地主！當年剝削鄉親，你不知罪麼？給我老實點！”

從那以後，每次批鬥會，動手打人的差事都被肖主任攬下。常有年輕氣盛的壯漢沖上臺，想借著運動泄私憤、下狠手，肖主任總是眼一瞪、聲一吼：“幹什麼，嫌我打得不夠？滾下去，臺上有我！”

日子久了，有人看出了門道，背地裏竊竊私語：“你們別看打主任棍子舉得高、吼得凶，真落下去，輕得像蜻蜓點水，不痛不癢。那些挨打的人喊得再響，誰見過真被打得頭破血流、掉眼淚的？”

這話飄到肖主任耳朵裏，他又氣又笑，當眾罵了句粗口：“混賬東西！有本事當面說，背後嚼舌根算什麼能耐？我只當是放屁！”

在一次全大隊社員大會上，肖主任拍著胸脯，嗓門洪亮：“社員同志們，我沒讀過書，識不了幾個字，為啥能當大隊主任？就因為我是根正苗紅的貧農！我對地富反壞右，恨之入骨！全大隊，我敢說，打他們打得最狠的就是我！每一回，我都要替貧下中農出這口惡氣！”

他打的“人”越多，“打主任”這名號，就越叫得響亮。

直到改革開放，農村分田到戶，一切都翻了新篇。

那天陽光柔和，肖主任主動找到那些當年挨過他“打”的鄉親，低著頭，語氣誠懇：“對不住大夥兒了，那些年，我也是迫不得已，得罪了，你們多擔待。”

張寡婦輕輕攏了攏額前的劉海，抬眼望向眼前這個頭髮已有些花白的老人，忽然笑了，語氣裏沒有半分怨懟：“擔待啥？我們這些挨過你‘打’的人，感激你打主任都還來不及呢。”

山風拂過，空氣裏滿是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