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中的國清寺/熊代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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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天前

熊代厚

國清寺位於浙江天臺縣,距離我約500公里,開車需6個小時。

我雖喜歡旅行,進寺廟並不多,國清寺是一個例外。兩年前一個初秋的午後,我來到這座千年古刹。

出發時天氣尚好,到達後卻下起了雨,絲絲嫋嫋,天臺山麓的薄霧與細雨便纏纏繞繞,將這座隋代古刹裹進一層朦朧的紗衣裏。

從停車場到國清寺,要走蠻遠的一段路,可以選擇擺渡車,但我堅持了步行,步行可以看到更多的東西,讓心情與這古寺更加合拍。

臨近國清寺是豐幹橋,始於宋代,為紀念唐代國清寺高僧豐幹而建,傳說豐幹禪師曾騎虎過橋。如今禪師身影早已不見,橋邊石欄爬滿青苔,被雨水浸潤得愈發翠綠,指尖撫過,皆是時光的涼意。

走過豐幹橋,便看到國清寺的照壁了。 “隋代古刹”四個大字刻在照壁上,被雨水洗得愈發清亮,筆力沉厚,像是歲月鐫刻下的印章,無聲地宣告著這座寺院的悠久。

因為下雨,遊客極少,這是最好的。寺裏雨絲輕斜,風聲微吟,千年的古刹靜穆,滲透著跨越十四個世紀的滄桑與禪意。

沿著甬道慢行,建築依山就勢,層層遞高,上百間古建築,在煙雨裏錯落有致,既有皇家敕造的莊嚴,又有江南古建的溫婉。

彌勒殿的兩旁,鐘鼓樓對稱而立,雨水順著簷角的銅鈴滴落,叮咚作響,與遠處的雨聲、風聲交織在一起,成了最動聽的禪音。

佛語雲人生有一百零八種煩惱,撞一記鐘便可消除一種,此刻雖無鐘聲響起,但那雨打銅鈴的輕響,卻仿佛能滌蕩人心,讓人忘卻塵世的紛擾。

鐘樓下供奉著地藏王菩薩,鼓樓下供奉著觀音菩薩,佛像在今日煙雨的微光中顯得格外慈祥,讓人心生一片寧靜安穩。

再往前行是雨花殿。“雨花”二字取自“法雨天花”之意,相傳當年方丈灌頂在此講解《妙法蓮華經》,講到精妙之處,天降法雨,落人心田,故而得名。

今日也算是應了景,雨花殿外雨花紛飛,雨水打在殿門的朱紅門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像是在叩擊著千年的時光,殿內的香火嫋嫋升起,與煙雨交融在一起,模糊了佛像的輪廓,也朦朧了歲月的痕跡。

大雄寶殿後面有“法乳千秋”碑亭,匾額為趙樸初題寫。碑亭旁的錫杖泉,相傳是宋僧普明以錫杖頓地而成,泉水清澈,常年不竭,雨水落入泉中,泛起細碎的漣漪,映著亭臺的倒影,更添了幾分清幽。

站在碑亭下,望著煙雨朦朧的群山,仿佛能看見當年鑒真東渡前在此朝拜的身影,看見日本僧人最澄在此求法的虔誠,那些跨越國界的文化交融,都在這煙雨中沉澱為永恆。

國清寺內處處可見古樹名木,有的已逾千年,最令人稱奇的是那株隋梅,相傳是由該寺開山祖師、隋代天臺宗第五祖章安灌頂大師親手栽種,近一千五百歲,是否為中國最古老的梅?

梅樹高近十米,胸徑粗達四十五釐米,冠幅舒展有七米多,主幹因年久枯朽,旁生的數支次幹纏附其上,猶如千年古藤。

這是初秋時節,我見不到它開花,但細雨中,它枝椏虯曲嶙峋,透著蒼勁的生機,樹皮上的紋路深深淺淺,刻滿了歲月滄桑。

那個特殊年代,寺內不少古樹被砍,這株隋梅因中空半枯、看似“朽木不可雕”而僥倖留存。雖逃劫難,因無人照料瀕臨枯萎。

1973年國清寺大修後,次幹長出鬚根。1977年重新開花結果,此後長勢恢復,年年花繁葉茂,續寫了千年生機的傳奇。它像一位深山苦修的僧侶,大智若愚,靜守初心,將千年的風霜,化為心底的從容與堅守。

大雄寶殿的誦經聲隱約傳來,與細雨打在隋梅枝幹上的沙沙聲交織,成了最動人的禪音。豐幹橋的流水、寒拾亭的竹影,都在細雨中與隋梅呼應,而這株古梅,便是佛心最生動的化身——它不執於圓滿,枯榮皆坦然;不戀於浮華,靜默自芬芳;不困於磨難,堅韌自生長。

我靜立在隋梅下,指尖輕觸它粗糙的樹皮,仿佛觸到了千年的時光,觸到了禪家的清淨與慈悲。原來,禪從不在遠方,就在這株千年古梅的枯榮之間,在細雨浸潤的枝椏之上。

雨仍在下,千年的隋塔在煙雨裏若隱若現,成了成了天地間最沉靜的禪心座標。這座由晉王楊廣為報答智者大師師恩而建的古塔,六面九級,赭紅色塔身被千年風雨浸成古銅色,是浙江現存最高的古塔之一。

走近隋塔,無頂。雨從空洞的塔頂漫入,又從簷孔飄出,如禪機流轉,無來無去。它不像江南其他古塔那般玲瓏秀巧,卻以殘缺之姿,更顯禪家“不執圓滿”的真意。它歷經會昌法難、戰火兵燹,數次傾頹又數次屹立,恰如佛心,雖經磨難,終不磨滅。

煙雨裏,它與古寺相望,一靜一幽,一剛一柔,共守著天臺宗的千年法脈。禪從不在遠方呀,就在這雨打塔身的清音裏,在這殘缺屹立的磚一瓦中。

我離開國清寺已有兩年之久,古寺古梅古塔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煙雨中,可那份藏在景物裏的佛心禪意,卻深深鐫刻在心底,久久不散。

國清寺的禪意,從不是刻意的雕琢,而是細雨中自然流露的寧靜,是古物中沉澱的歲月,是佛心與自然的相融相生,是喧囂世間裏一處難得的心靈淨土。

國清寺每一處景物,都在靜默相守,等你前來體味這千年的滄桑澄澈,讀懂時光深處的佛心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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