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巷古村/熊代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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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天前

熊代厚

陸巷古村在蘇州的東山島,萬頃太湖碧波蕩漾,陸巷古村仿佛一顆珍珠,鑲嵌在太湖中。

這座背倚莫厘峰、面朝浩淼太湖的古村落,南宋初年便已聚族成村,歷經八百年風雨,依舊保留著 “一街六巷三河港” 的魚骨狀格局,像一卷攤開在湖山之間的線裝古籍,鋪展在太湖之濱。

走進古村,首先呈現在眼前的是一條碧帶一般的小河通向太湖。河口有渡,名曰“寒穀渡”。

這真是一個極富詩意的名字,陸巷地處江南,被太湖擁在懷中,“寒”從何來?莫厘峰雖說是山,不過百米,“穀”在哪里?

寒穀渡上有亭,臨水的飛簷翹角,倒映在清冽的河水裏。亭中有長木條凳,坐在這裏,可望村口。

當年,無數懷揣功名夢的書生,便是從這裏登船,穿過太湖的煙波,奔赴遙遠的京城。也有宦海沉浮、心懷山水的文人,循著太湖水路歸來,把半生功名與一腔才情,都託付給這片靜美的山村。

過寒穀渡進入老街,腳下的青石板在陽光下發出鋥亮的青光。這些被歲月磨得光滑如玉的條石,從南到北綿延一裏多,串聯起十餘座明清宅院。磚雕門樓,白牆黛瓦,錯落有致的馬頭牆在藍天下勾勒出優美的弧線。

曾去過北方的一些古城古鎮古村,人工打造的痕跡過多,雖是精美,但常常沒有什麼人,冷冷清清的。陸巷沒有人工痕跡,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此起彼落。空氣裏開始彌漫著桂花糕的香,枇杷膏的香,蒸腸的香。這些香味,彙聚成一份濃厚的生活氣息,點燃著一片人間煙火。

街心矗立著三座古牌坊:解元坊、會元坊、探花坊,石質斑駁卻風骨依舊。村中完整地保留著二十多座古宅,著名的有六處:惠和堂、寶儉堂、懷德堂、遂高堂、粹和堂、懷古堂。

惠和堂是明朝宰相王鏊的故居,人稱 “宰相府”,是陸巷文脈的核心。到惠和堂,經過一條深巷,兩邊高牆聳立,下麵青磚零碎。巷口有一高大的門樓,上面刻著兩個鬥大的金字:會元。

惠和堂的朱漆大門半掩著,磚雕門樓雖歷經風雨,依舊能看出當年的雅致,在歲月的侵蝕下更顯古樸。房屋層層遞進,楠木梁柱、雕花窗櫺,處處彰顯著當年的恢弘氣象。

王鏊自幼生長在太湖邊,莫厘峰的靈氣與太湖水的溫潤,養就了他過人才情與方正品性,年少時才情就名動吳中。

明成化年間,他鄉試拔得頭籌、會試再奪魁首,殿試雖居探花,卻依舊成就了明代科舉史上近乎“連中三元”的佳話。後來他曆仕三朝,官至宰相,清廉正直,被大才子唐寅盛讚“海內文章第一,山中宰相無雙”。

明朝中後期,朝政昏暗、宦官專權,王鏊堅守本心,直言敢諫,竭力庇護朝中忠良,卻終究難挽朝局頹勢,幾番上疏辭官後,終究放下仕途功名,回到這片生他養他的山湖歸隱。

他潛心著書,《姑蘇志》《震澤編》等典籍,字字心血。他惜才愛才,對遭遇科場變故、心灰意冷的唐寅,多方接濟,溫言勸慰,幫他重拾筆墨初心,終成一代書畫大家。

這段師生相知的佳話,伴著太湖流水,在陸巷代代相傳,如今漫步惠和堂,庭院靜謐,光影斑駁,仿佛還能窺見他伏案著書的身影,聽見庭院裏的詩文唱和,那份文人的溫潤與風骨,早已融進這院落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

過惠和堂向右行,百步之後至寶儉堂,為南宋詞人葉夢得舊宅。

葉夢得這個名字我是熟悉的,他是著名的詩論家,所著《石林詩話》是宋代重要詩論著作,在許多詩歌評論中,經常會引用他的句子。

以前只熟悉他的詩論,沒想到他還是一位心懷家國的主戰派。他晚年遠離朝堂紛爭,寓居寶儉堂,遼闊的太湖水撫平了他的家國憂思,靜謐的山村滋養了他的詞心,他在此留下諸多詞作,也讓葉氏一族在此紮根,文脈代代相傳。

數百年間,葉氏家族崇文重教,人才輩出,書香綿延不絕,到了近代,更是走出了抗日義士葉雲喬,讓這座溫婉水鄉,多了一份熱血赤誠。

淞滬會戰之際,這位從陸巷走出的青年飛行員,駕機禦敵,戰機中彈重傷之時,毅然避開市井民居,將生命最後的榮光,留給了無辜百姓,他的熱血,為陸巷的千年文脈,添上了一筆剛烈的家國情懷。

我盤桓於陸巷的深巷舊瓦裏,再次回至寒穀渡時,已是黃昏。夕陽映在河面上,隨著水波閃動著金色的光芒。行人漸至稀少,街上開始了冷清,但我仍捨不得離開。

老宅的屋簷下,紅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寒穀渡的水波輕輕拍打著岸堤,街中的三座牌坊在暮色裏更顯沉靜。

那些遠去的身影在暮色裏也愈加清晰,王鏊的濟世精神、葉夢得的文人情懷、葉雲喬的熱血擔當,和眼前的太湖水、莫厘峰融為一部千年書卷。

我知道,既便如此放慢腳步,也未能看夠這部書卷。它的美,不止是江南水鄉的眉眼溫婉,更是千年文脈的沉澱,是文人風骨的傳承,是煙火與詩意的完美相逢。

後面若有機會一定再來一次,深入地研讀這千年書卷的每一個章節,每一個句讀,把這一片山水文脈和風骨詩意融入血液,刻進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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