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做羹湯/熊代厚

台灣好報/好報 編輯
11 天前

熊代厚

這是在哪里呢,是在故鄉的那個有著石礎的小屋嗎?

它是兩間黑瓦的小屋,土壘的牆。東邊是一條小河,河水清清,緩緩地流著。河邊種著一些柳樹,已是六月的天,濃蔭已匝地。

小屋的西邊是院子,院子裏有兩棵高大的杏樹,春天開滿粉色的花,現在滿樹的杏子,黃燦燦的一片。

杏樹邊,還有一大叢梔子花,有一人高,碧玉一樣的綠葉中,點綴著一個個花苞。花苞一個個地鼓了起來,包裹著許多芬芳,似乎用手輕輕一碰,這些芬芳一下子就撲到臉上來。

模糊裏,是要高考了嗎?高考前兩個星期就放假了,我從小縣城回到了家裏。

明天就要出發了,就要跨進那道大門。為那道門,奮鬥了十多年,等待了十多年。

母親要專為我做一頓飯,讓我美美地吃一頓,像是給壯士送行,去打一場大仗。

她一早就上了街,買了好多菜,紅紅綠綠的一大包。切刀在案板上叮叮咚咚,灶膛裏的火苗旺旺的,快活地舔著黑色的鍋底,紅色的焰頭有時躥到了灶膛外面,像是在張望案板上的菜。

“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我突然想起這句詩。這是誰的詩句呢?是李紳還是王建的?反正是唐詩,一直很喜歡這句。

這句詩是寫新嫁娘的,新嫁娘剛到婆家,第三天就開始下廚房動手做飯菜,真是一個勤快的小媳婦。

母親不識一個字,更不懂詩。但“洗手作羹湯”寫的也是母親呀,她天天為我們入廚,今天特別用心。

各種菜在案板上躺著,紅的,白的,綠的,一切充滿著生機,充滿著誘惑,充滿著愛。

紅的是肉,準備炸肉圓。為選到最好的精肉,母親今天起了一個大早。從家到那個叫朱門的小鎮,有七八裏的山路,遲了,啥都買不到。

白的是魚。她特地買了一條大鯉魚,鮮活亂蹦的,準備氽湯。她雖沒有什麼文化,但知道“鯉魚跳龍門”這句古話。我們家世世代代在農門,母親希望我能成為一條龍,跳過這個門。

綠的是番茄,剛從地裏采來,母親自己種的,像碧玉一樣。是不是有些奇怪呢?番茄是紅的呀,怎麼是綠的?

那時家裏菜園裏的番茄就是綠的,綠的燒湯才好吃,涼拌也好吃,酸酸溜溜的,甜甜沙沙的,找不出詞來形容。現在的番茄還酸嗎?都是催熟的,一點不好吃。

還有剝光皮的青色芋頭,還有紫色的茄子,都是剛從菜地裏摘來的。它們都等在那裏,精神抖擻,像是要去赴一場盛宴。

院子的北邊就是菜地,為防雞鴨,在四周種滿了木槿。一到初夏,木槿開著粉色的花。

母親除了去隊裏上工,就在菜地勞作,夏日裏,背總是濕的。

菜地裏有的是菜,黃瓜、菜瓜、絲瓜、地瓜、南瓜,光是瓜就有很多。

母親的白髮突然閃過我的眼前,有些淩亂地飄在她的臉上。她正拄著拐杖,一手扶著牆,艱難地挪動著步子,微微地喘著氣,望著眼前的菜地。

她有一條腿壞了,做了兩次手術,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這條腿折磨了她三年了,最終還是鋸掉了。她今天怎麼完全好了呀?

她現在走起路來一點不吃力了,像是能挑一百斤的擔子。她說她明天還要送我到車站。她說等我考完了,還要幫我去拿行李。

原來母親的腿好了呀,再也不要坐輪椅了,我的眼裏閃動著淚花。

我的眼前又閃過姐姐們的影子。她們都回來了,大家都開心地笑著,為我祝福著。

分不清母親的臉,分不清姐姐們的臉,都在相互模糊地晃動著、疊加著,清晰的只是笑容。

所有的頭髮都是黑的,在陽光下飄動,閃著光。

夏日的風從門前直山的穀峰間吹來,穿過了海棠林的綠葉,穿過了烏楓壩的綠波,吹在臉上,不冷也不熱,真舒服。

小屋前高大的櫸樹葉子在風中輕輕地振動著,像是喃喃細語。梔子花也忍不住了,把花香噴了一地,彌漫在院子裏。

母親把手洗了又洗,開始氽魚湯。

她往鍋裏放了一根長蔥,像是一根玉簪。她又切了幾片生薑放進去,半透明的樣子。

湯在鍋裏“噗噗”地響著,廚房裏開始氮氯著一層香的煙霧。我的心被這濃濃的香霧一層層地包圍著。

千滾豆腐萬滾魚,母親把魚湯反復地熬,熬得像牛奶一樣。

她盛了一滿碗放在我的面前。她在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細細地看著我,叮囑我要全部喝完。

碗裏的熱氣嫋嫋地升騰著,彌漫著,母親的臉清晰又模糊。湯的香味越來越濃,飄在小屋裏,飄在我的夢裏。

我飄在夢裏,不想醒來。

夢裏,母親行走自如,洗手為我做著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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