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燈/唐勝一

唐勝一
對路燈,我有著幾分特別的情愫,如看溫婉的女子一樣的順眼,越看越往心裏去。
在城建部門工作時,對路燈的概念就是亮化工程的一道工序,裝點著城市變為“不夜城”,像案頭的盆花,看著鮮亮,實則沒有多大的實際用處。我還曾經討厭過路燈呢,因為家住得較近,夜裏被那光亮映照得如同白晝,只覺是無端的光污染,擾了清夢。
這份偏見,終是被幾番親身經歷徹底掰了過來,改變了對路燈的認知。那年元旦夜,我受邀參加市里某餐飲行業連鎖總店的迎新晚會,由於議程較多,既有文藝節目演出,又有年度工作總結和新年工作安排,還有表彰先進及頒獎等活動等,一晃時間就到了十一點才結束。我趕回西渡已是深夜零點,下車後還得獨自走完一裏多路程的小街才到家。
偏偏老天不作美,墨黑墨黑的下著雨,是輕飄飄的細雨,落在樹葉、砸在地面都悄無聲息,似乎怕驚擾了滿城酣睡者的美夢。全然不顧我這個夜行人,此時並不想寂靜,倒盼著雨能下得大些,甚或猛烈些,落得嘀嗒作響、劈啪有聲,哪怕吵醒睡夢中的人發出嘀咕聲或咳嗽聲,也好過這死一般的寂靜,讓我不至於孤身得心裏發慌。
黑夜靜得出奇,壓根兒沒有行人的腳步聲。偏偏這個夜晚還沒了路燈,睜大眼睛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我憑著記憶摸索,越走向深處越害怕,心裏越慌,不禁脊背發涼,毛骨悚然,竟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繼續走吧,怕踩空摔跤;停腳下來,又擔心這黑夜裏更無依靠。猶豫片刻,我豁出去了,硬著頭皮,按住突突亂跳的胸口,深一腳淺一腳往家趕。
儘管冬夜寒冷,當我跌跌撞撞回到家時,則是渾身早被冷汗浸透,轉天便起不了床,狠狠得了場重感冒。那一刻我才懂得,路燈除了照明,還能給人壯膽,有它亮著,夜路走得踏實,縱是孤身,也無半分顧忌與畏懼。
還有一個夜晚,老天說變就變,滾滾烏雲眨眼之間便吞沒了星月,大地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緊接著狂風大作,呼呼地嘶吼著,視大地萬物為敵,要橫掃而痛快。我正要穿過那條小巷,撒腿便跑,不料眨眼間,小巷的路燈全部滅了。突如其來的黑暗將我裹住,心一下子懸起來,餘悸難平。
好在是日日走過的熟悉小巷,我摸黑也能走出去的。我扣緊衣服紐扣,磨拳擦掌地擺出副格鬥的架式,自我加油鼓勁:“你這死鬼風,儘管來吧,我就不信你能吹倒我,你能吹著我倒走。我能殺出一條‘血路’,一往直前。”
這話說得有點大了,因為狂風的勁頭甚猛,給我造成了極大的威脅和麻煩。我每前行一步,抬腳的瞬間要是稍不注意,真有被狂風吹倒的危險。我小心謹慎,走穩每一步。當然,走不了我想要的走直線,而東一腳、西一腳,左一腳、右一腳地走得踉踉蹌蹌,走出八字步的曲線來。煩人的是終究栽了跟頭,被路沿石狠狠絆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疼得我哎喲哎喲直抽氣。
彼時滿心怨懟,怨路燈這般不經折騰,風一吹就熄了——若是它亮著,我怎會摔得這般狼狽?轉念又豁然,原來路燈最實在的好,是能把夜行人從一個光亮處,穩穩護送到下一個光亮處,縱是遇上這般極端天氣,這份安穩也最難得。遺憾,遺憾,路燈今晚沒能鬥過風魔,或許是市政人員的失誤,也是情有可原的。
俗話說,凡事不過三。我與路燈的緣分,偏就這般的接二連三。臘月小年夜,天空下起了鵝毛大雪,漫天雪花黑壓壓地落下來,不多時,大地便裹上了一層厚厚的雪,真個銀裝素裹,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
我家正在看電視,突然聞聽一陣大喊聲:“快來抓賊啊,小院進賊了。”對小偷,人人都帶著同仇敵愾的氣,好比看到過街的老鼠,喊打聲此起彼伏。院子裏的男女老少聞聲都趕了出來,順著呼喊的老翁手指的方向望去:“看,朝街道走了,沒跑遠,快追。”街道有路燈,小偷咋能逃得掉?幾個年輕的小夥子開跑了,竟用百米比賽衝刺的速度追趕過去,離小偷越來越近。
路燈明亮得很,把小偷的身影映照得時長時短,像條變形的毛毛蟲,一舉一動都看得分明。恰巧前頭還出現了行人,追趕的小夥子們立馬大聲叫喊:“前面的老鄉,請出手攔住逃跑的賊拐子。”小偷被抓到,接警的民警也恰好趕到。
看熱鬧的人議論著:“這個賊真傻,角落小巷他不去,偏往這亮堂堂的大街上跑!”一旁民警接茬說:“他可不傻。這大雪落得厚實,往小巷跑,順著腳印就能追到他家去;唯有這街頭大道,車來人往踩亂了積雪,他才藏得住蹤跡,留有一絲逃脫的念想。”如此看來,這次能順利抓住賊,大雪幫了忙,路燈更是頭功。我又添了一層體悟,路燈豈止照明,分明是守護萬家財產的門神。它的光亮,像一雙清明的眼神,把周遭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讓心懷不軌者無處遁形,更給那些歪心思常敲警鐘:莫要胡來,天道昭彰。
如今城鄉處處都立著路燈,這份便利與安穩,是值得充分的肯定和稱道。我們該把它當寶貝似的善待,多幾分親近,多幾分愛護。凡事都要一分為二地看,人無完人,何況是一盞路燈?路燈並非盡善盡美,的確存在光源污染的缺憾,但終究瑕不掩瑜,,功大於過。它給夜行人底氣,予人間安全感,讓千家萬戶安居樂業;它點亮夜色,扮靚城鄉,默默造福八面四方;它更像是社會文明的印記,一盞盞亮著,便把往後的日子,映照得愈發光明坦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