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說不清的人──中島美雪專輯《常夜燈》賞析之三
做了無可逃脫的臥房惡夢,嚮往沒有交通號誌的世外島嶼,第八首〈走過Pedestrian scramble的方法〉,清清淡淡地,在輕拂的吉他聲中,歌者絮語著,習慣不了城市的複雜;「第一次走Pedestrian scramble時就有一種嫌惡感,噁心到得在街角休息一會兒。」「我恐怕是得了人群暈眩症,覺得眼前都是滿滿的敵人。」
Pedestrian scramble,是為了保護行人安全,在十字路口設置的行人穿越號誌系統,行人能夠在這段期間內以各種方向穿越路口(可直行或對角線穿越),在日本的狀況,在廣達6、7條斑馬線的大路口,有時多達數百人不定向亂竄,蔚為奇觀,常有人拍成影片上傳。
在人群的亂流中,美雪清新小巧的唱腔,細細描繪著簡單的天堂:「我曾去過沒有交通號誌的島嶼,沒人走的道路就不叫做道路,當過海抵達鄰近島嶼的鄰近島嶼時,隔這麼遠才看到交通號誌時,我好高興。」彷彿在碧海青天中吹著彩虹泡泡,電子鍵盤按了按清亮的音效;沒有任何指示的島嶼只是曾經擁有,終究要回到人潮之城,歌者到了副歌還是小聲地唱:「但一回到城市的街道,又開始頭暈,那是太過複雜的競爭,我想我做不來。」
有如潺潺的小溪,吉他寥寥地撥弄著和弦,罹患人群恐懼症的主人翁,終於找到安然度過的方法:「以前我總是跟別人的方向不一樣,才會一直撞到人,現在知道,跟著別人後頭走就好了。」銀鈴般的音效踩著雀躍的步伐,一點就通,走路順風,但畢竟只是盲從,歌聲還是不改細語地唱著:「儘管知道怎麼走了,卻會因此抵達意料之外的地方,因此還得預測別人會走到哪。」枉作聰明之後,不但目的失準,還得察言觀色、仔細過活,這哪叫訣竅呢?歌者嘆了口氣,順著大提琴沉厚的聲線,似乎沉入了另一番思索。
是愛或是寂寞
佇足在人潮的亂流中,回首孤行的衝撞與盲從的徒然,陌生的行人尚可閃躲,親密的情人卻不能避開,戰鼓隆隆,潑出一道絲竹聲音,第九首〈Oriental Voice/東方之聲〉迎面襲來:「你對我只有疑惑,你只會誤解我,然而愛在沸騰。」歌中主人翁的真實自我完全無法被對方捉摸,照理說接著會企求被理解,然而在此之前,歌者卻加快咬字搶先念唱:「我是何時、又是如何成為我自己,連我都不知道。」又放慢拍子,一個字、一個字鐵定地說:「不要在我身上追求見不到的人的面龐而擁抱我,我的名字在霧中。」看來企求的不是被理解,僅只於不要誤解,主聲與合聲齊唱副歌,莫非是關鍵的字眼「Oriental Voice」,Oriental?
還未能理解到什麼,電吉他便尾隨絲竹竄出,引入更加懸疑的歌詞:「若你攤開來說,在這個國家等於找人吵架,若你迂迴地說,便會成為身後黑暗的證據。」直說會造成衝突,側面詢問又會引來揣測,似乎教人左右為難,迷惑在鼓打布下的戰局,卻又似乎懂了本就微妙的互動:「我不會說想要你愛我,也不會說我想要一個人。」似懂未懂之間,節奏再次加急,再跟對方強調一次,我之所以是我,不知原由,你跟我自己都不懂我,唯一確定的是「在我身上追求你遙不可得的身影而擁抱我」,將會有你看不到的,在霧中的我的眼淚。
澎湃的副歌重複著:「Oriental Voice……。」東方之聲,意指古羅馬以為的東方、埃及,而非一般人以為的東方、中國、日韓之類,是容易被誤解、被投射的「東方」,若帶著成見便會誤解、比不了解更加糟糕,差了十萬八千里的「東方」。雞同鴨講之下,或許難以交集,易生齟齬,「然而愛在沸騰」,或許是對方帶著某種想像的迷戀,或許是自己即便被當成完全不同的人也無法離開的依戀,霧中之淚,你看不見,而沸騰的,究竟是愛,還是一言難盡的寂寞呢?
人生不離本性
歷經疲憊的迷路與困惑的關係,儘管無勇無謀,人生一路走來還是累計了不少里程,究竟怎麼撐到現在的?靠的顯然不是懂得趨吉避凶、順心順事的腳步,而是第十首天生天然的、擦傷也不管了的〈Runner's High(長跑之後的亢奮)〉戰鼓過後,弦震逼臨,歌者疊聲高唱:「這肯定是Runner's High,一唱歌就唱不停。」吉他彈發、鼓點沉壓,鋪陳蓄勢待發的氣勢,歌者斂著聲帶擊打,唱開被排斥的不爽:「(你的親戚說)和那種本性不好的女人分了,世上還有別的老實女孩,……要愛情還是唱歌?要未來還是唱歌?要恩情還是唱歌?為何我不能兩者兼得。」
1952年出生的中島美雪,到2012年發行第39張專輯《常夜燈》時,實歲正好滿60,出道37年發39張專輯,加上1995年後大量譜寫自編自導自演的音樂劇新歌,平均每年要寫20首歌以上,創作質量驚人。和許多歌手不同,最初美雪並沒有立志要一生歌唱;而和一般女生不同的是,她從小缺乏一種常見的夢想:「女孩子從小就會被問說:『長大想變成什麼?』有的人會回答:『想成為新娘。』不是嗎?我卻意外地沒有這樣想。」
(下下週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