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悅讀電影:花神咖啡館、心靈鑰匙:我們都能學會放下

立報/本報訊
12 年前
■秦續蓉

《花神咖啡館》(Café de Flore)和《心靈鑰匙》(Extremely Loud & Incredibly Close)都不算是太新的片子,也很少有人把它們兜在一起看,然而兩部片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都有缺陷的主角──唐氏兒和徘徊在亞斯伯格症臨界點的小孩,且他們都被教育得很好;故事均以懸疑或謎題式進行到最後揭曉答案;主角們都想挽回一段真摯不渝的感情,而最經典的是,它們都在說同一句話:如何放手。

(上圖)《花神咖啡館》(圖片來源/聯影電影)

兩部片的風格迥然不同,《心》片來自強納森.薩法蘭.佛耳(Jonathan Safran Foer)的同名小說改編,背景放在美國911恐怖攻擊前後,故事中規中矩,導演史帝芬戴爾卓(Stephen Daldry)讓整體偏向寫實。《花》片則是尚馬克.瓦利(Jean-Marc Vallée)發揮他潛意識的浪漫奇想,以快速鏡頭切換和音樂推展一個兩線故事,大膽地到最後才合而為一。看它們殊途同歸的各自鋪陳,絕對也是讓你想細細品味的原因。

無人知曉的痛楚

《花》片的整體基調徘徊在甜蜜與苦澀之間,馬修賀伯(Matthew Herbert)的單曲〈Café de Flore〉尤其具有這種雙重調性的輕盈感,它凸顯了兩條主線的女主角──加拿大的卡蘿與巴黎的賈桂琳在放下過程中的必經之痛。

卡蘿與前夫安東的關係不只是青梅竹馬,瓦利聰明地以音樂構築兩人世界,彼此的默契來自對音樂的敏銳度、品味與廣度,它是只屬於彼此的語言,所以即使安東深愛女友蘿絲──與蘿絲是另一種彷彿隔絕於世、獨一無二的契合──他卻感到卡蘿無可取代。

不過,安東是沉浸在快樂裡的人,僅對「註定伴侶」一說感到矛盾與不安,卡蘿的痛苦,才是真正與摯愛分離的反應,她處之泰然、仍然溫暖貼心,背地裡則完全被同樣的惡夢吞沒。在一幕裡,女兒們目睹母親在客廳裡夢遊,卡蘿漸漸轉過身,張大嘴巴嘶吼卻是無聲的。她感到生命共同體被撕裂的痛苦,且這將「愛」的內涵──註定成為彼此的唯一和一輩子相互扶持,都全部否決。

這一點,卡蘿與賈桂琳完全一樣。賈桂琳獨自照料她的唐氏症兒羅宏,7歲的羅宏多虧了堅強積極的母親,他沒有太多語言表達的障礙,甚至能自己搭地鐵去找心愛的同班女生。賈桂琳只有在看到別人懷抱中的正常孩子,壓抑的感受才翻湧而上,地鐵車窗映照她張扭曲張大的嘴,與卡蘿相同,這幾乎是同等強度、一言難盡的心酸苦楚!

然而,他們與一般母子無異,羅宏每次那句:「咖啡!媽媽!」或許是暗指賈桂琳每次教導新事物一再重複的辛苦(播放〈花神咖啡館〉黑膠唱片的步驟),也可能是羅宏機靈地對母親賴皮撒嬌,當賈桂琳每每播放這首歌時,我們也沉浸在她甜蜜的負擔中。

〈花神咖啡館〉是母子倆人的世界,卻也是羅宏與唐氏兒薇諾的主題曲。賈桂琳為兒子付出一切,每一次她教會他(以粗口反擊同學的欺侮),每一次他更進步(終於會認字念書了),都更加深她愛中的執著。賈桂琳強悍翻轉命運帶給她的不幸,現在他們是彼此的安慰和需要。所以當薇諾出現,同是唐氏兒的他倆彷彿頻率相同,就像是找到失落的另一半,身為母親,她完全明白羅宏的分離焦慮不會變好,最後狠下心3人共赴黃泉。

靈媒、宿命、潛意識

其實鋪梗這麼久,尤其又借用凡妮莎巴哈迪(Vanessa Paradis)傑出地詮釋一位堅忍細膩母親的心情,就是要在最後讓雙線合一。

對卡蘿來說,唯有死或合理解釋兩種出路,於是乎靈媒對卡蘿的開示,就完全符合劇情的設計。賈桂琳面對一生的愛即將遠離,她沒有其他辦法而選擇一死;卡蘿藉由藥物進入夢境,潛意識殘留的那次死亡車禍就是對她的暗示,因此當夢境漸漸清晰直到完整──與賈桂琳相似的傷痛、和羅宏、薇諾的3人關係,她像是頓悟般接收了靈媒「前世今生」的解釋,而此說法的目的就是要人看開和接受。假使每個人都有命中註定的「雙生火焰」,而安東並非是卡蘿的,她必須要放下再追尋。影片裡前世的遺憾到今世終能了悟,算是有了圓滿的結局。

你或許覺得靈媒一說太單薄,難以委情節接軌之重任,所以其實不太能被導演說服,可是我們很難否認這其中的相互參照:卡蘿的愛來自賈桂琳一線的詮釋,是一種永遠扶持、關愛的依戀之情,且還有另一種情感等著她尋覓。瓦利正是藉由前世今生之說,對於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無可解的情感傷痛,給予一點安撫。

在此岔個題,其實尚馬克.瓦利並非是第一次運用靈媒、宿命和潛意識的題材,他在前一部作品《愛瘋狂》(C.R.A.Z.Y)中把迷信與命運的遇合處理得更有說服力。裡頭談的不僅是宗教介乎迷信與神跡顯靈的本質,藉由主角查克頹喪的祈禱(他永遠避免捫心自問對同性的感受),指出「信仰」其實指向問心無愧;當他開始正視自己的性傾向,靈媒的預/寓言也將完全應驗。

《愛》片裡,信仰包含著內心索求、巧合和生命的遇合,靈媒的說詞就像所有算命和占星術,那一套似乎是通用法則,卻又符合冥冥中的安排,在《花》片裡,它甚至能點醒執迷不悟的人,提供近乎窒息的傷痛一個出口。

謎題是止痛的嗎啡

《心》片的主角是一位名叫奧斯卡的男孩,他無法接受父親的離去,偶然之下打破一個藍色花瓶,發現瓶中的鑰匙及一張寫著「Black」的紙條後,覺得是父親留給他的謎題,便開始尋找那把鑰匙能開啟的東西。

戴爾卓將許多細節彼此關聯並逐漸發酵,我們因此能從奧斯卡的解謎之旅擴大看到各個面向。當奧斯卡把全副精力放在如何縮小尋找範圍,發揮對數字的敏銳記憶,對蒐集、組合線索和剪貼記錄的癡迷,都隱約指向他的亞斯伯格症狀,而他的大膽詢問、條理分明的談吐,則反映昔日父親針對兒子的社交障礙所做的鼓勵與嘗試。

這是一場明顯的療傷之旅,奧斯卡越是專心致志在任務上,越能強烈感受與父親的聯繫,甚至這可能是他無法鼓起勇氣道別、事後羞愧和自責的心理補償。如果真能找到鑰匙對應的鎖,也許他希望那會是與遺言等重的啟示或一句話!

懷抱著「一定會是獨一無二,只有我能讀懂」的心態,奧斯卡的願望落空了,這段旅程的終點圓滿了另一段無法挽回的父子關係。

《心》片的確是打算安撫所有人,當一個小男孩失去了一生最重要的人,卻因為最後的那一點勇氣,開啟了更多親密關係的可能,諸如母子、祖孫(戴爾卓刻劃這段關係尤其精采)、和許許多多僅有一面之緣的「布萊克」們。看似無謂的尋找、碰撞和磨合,以及迎接希望落空的深淵,都是暗中促使他往前看的動力。不再執著於單一的愛,更懂得同理他人並付出感情,奧斯卡真正接受父親離去的事實。

《心》片作為史帝芬戴爾卓的作品之一,題材雖沒有以往驚喜,主角奧斯卡的執著、勇氣、反省、放開心胸的過程,卻傳達出一種普世情感,這不僅是一位可能患有亞斯伯格症男孩的個例,或專屬的父子之情,而是每個人在傷痛之後都須面對最艱難的時刻:我們該怎麼道別,又如何能真正放下?

如果說《花神咖啡館》是在講過份執著的愛令人難以放手,並藉由靈媒提供一個絕妙的可能性,《心靈鑰匙》則以不斷追尋來療傷,最後學會接受與放下。

《心靈鑰匙》(圖片來源/得利影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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