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巴狗電台:如果人類會說話

立報/本報訊
12 年前
■陳真

當醫師20多年,只參加過3次醫學會。為了維繫飯碗,忍耐兩天,終於撈到這回大拜拜的所有學分,真的不是普通的痛苦。真難想像一個演講者如何能講很多話,每一句都合乎文法,通篇卻沒有任何意義;類似小時候朝會校長訓話,講一堆,若要你事後轉述,卻一句也轉述不來,因為內容空洞,缺乏認知意義。當然,我不是指「所有」演講者。

常在心裡練習講空話,看能不能像這些反覆出現台上的人一樣,講出一堆很流暢的句子,卻一團空洞而無法形成任何意義,但我顯然沒有這方面的天份。可是,如果他們沒什麼重要的話要說,何不保持沉默而非要講個不停?而且老是同樣一些人在講話。人類話語似乎往往無關溝通,而僅是一種權力儀式的展現,演說者怕連自己講什麼其實也不知道。

課堂內算是精神刑求,走出課堂遇到同行就等於直接開槍了。這不能怪別人,只能怪自己的「重度懼人症」,看到正常人我就怕(怪人我就不怕了),猶如黃花大閨女身陷狼群,上下其手,裡外輕薄。兩天下來,算一算差不多中了20幾槍。所謂人獸殊途,做人真難。有些則明明正常人,正常到嚇死人,但卻學說獸語故做異類孤獨狀,以示高人一等。我有好多這種粉絲,追著我跑,常嚇得我躲在洞裡驚恐張望。只要想到這樣一種折騰與言語困境,幾乎就要失去一切對外溝通的意願。

如果人類會說話,就算他說的是標準獅語,其實獅子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不過,其實我是人獸雙語通的。馬龍白蘭度也有這麼一套人獸語翻譯指南,他說,在上流社會,當人們跟你說「Trust me!」時,翻譯成獸語就是「Fuck you!」。

人獸溝通真難,但又能如何?難道要跟人類說獅語?當然不能,你也只能硬著頭皮講人話。並非說人類有惡意,善意有時還更可怕;侵略性不需建立在任何意圖上。人獸殊途重點不在善意惡意,而在於本質上的無法理解卻自以為理解;獅子吼再大聲,人家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明白你吃何種糧草維生,還以為你跟他一樣覓食呢。

沈從文說:「每天雖和一些人同在一起,其實不相熟。自以為熟習我的,必然是極不理解我的。一聽到大家說笑聲,我似乎和夢裡一樣。生命浮在這類不相干笑語中,越說越遠。關門時,獨自站在午門城頭上,看看暮色四合的北京城風景……明白我生命實完全的單獨……因為明白生命的隔絕,理解之無可望……」

不光說笑聲讓人害怕,舉凡一切向上提昇高聲高調的陽光話語,都讓生命越說越遠。說到底,獸類終究屬於夜,見不得光,惟有回到洞穴,自我療傷,靈魂才得安息。

(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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