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新專欄】期中選舉共和黨慘敗後　赫格塞斯恐成川普祭品

夏一新/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教育部部定副教授、前三軍總醫院精神醫學部部主任

美國11月3日期中選舉，共和黨慘敗，民主黨奪回參眾兩院。膠著八個多月、代價高昂的伊朗戰爭，遭選民以選票否決。選後不到一週，具自由意志主義傾向的共和黨眾議員湯瑪斯・馬西（Thomas Massie）率先提出八項彈劾條款，指控國防部長彼得・赫格塞斯（Pete Hegseth）違憲動武、違反戰爭權力法案及濫用職權。

11月10日，眾議院以211票對204票通過程序性表決，暫時擱置彈劾案並移交委員會。2006年期中選舉慘敗後，小布希（George W. Bush）迅速撤換倫斯斐（Donald Rumsfeld）；二十年後，川普是否也會犧牲效忠自己的赫格塞斯，挽救政治權威？

川普在表決後斥馬西為「冷酷無情的失敗者」，宣稱赫格塞斯「基本上贏得了兩場戰爭」、已獲「平反」。但程序性表決只是黨派護航，八項指控尚未調查，更談不上司法或憲政層面的無罪推定。軍事宣傳不能取代憲法授權，忠誠也不能免除違憲責任。川普是在保護愛將，還是掩飾自己的戰略誤判？

八項彈劾指控：體制失序與法外擴權

據《紐約時報》報導，馬西的八項彈劾條款指向赫格塞斯任內的國防體制失序。前三項指控包括：未獲國會宣戰或具體授權便主導對伊朗動武、漠視國會終止敵對行動的決議，以及在《戰爭權力決議》規定的60天緊急授權期限屆滿後繼續作戰。

其餘指控涉及人道規範與行政倫理，包括弱化平民傷亡追蹤、未經授權在公海致命打擊涉嫌運毒船隻，以及未經國會審查空襲委內瑞拉與葉門。2月28日，伊朗米納布（Minab）一所小學遭空襲，當地通報至少175人死亡，多為學童。馬西質疑，裁撤傷亡查核與軍事法律審查機制，直接促成這場慘劇。

退役海軍上校、民主黨參議員馬克・凱利（Mark Kelly）提醒軍人「有義務拒絕執行非法命令」，遭川普指控煽動叛亂。赫格塞斯隨即啟動軍紀調查，企圖剝奪其退役軍銜與退休福利；法院雖以禁制令阻擋，司法部仍提出上訴。透過軍法報復退役將領兼國會議員，已越過權力分立界線，威脅立法監督。

11月10日的程序表決顯示，共和黨團仍屈從川普，但唯一支持彈劾的共和黨人馬西已揭示黨內裂痕。他直言，同僚「仍未打破川普的魔咒」。赫格塞斯暫時脫身，靠的是政黨席次護航，而非釐清事實。

軍事無能心理學：忠誠壓制專業的組織危機

從軍事領導心理學看，赫格塞斯治下的五角大廈正陷入制度性耗弱。他撤換有實戰經驗的高階將領，限制媒體獨立採訪報導，卻把施政重點放在軍人的髮型、鬍鬚與體能，並排除他所稱的「覺醒文化」: 泛指關注種族、性別等不平等議題的進步觀念。

《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引述英國心理學家諾曼・迪克森（Norman F. Dixon）《論軍事無能心理學》的觀點：軍事無能往往並非智商問題，而是源於威權、認知僵化、排斥異見，以及重服從與繁文縟節、輕戰略思考的組織文化。

赫格塞斯訓示將領髮型、鬍鬚與男性氣概，卻迴避核心問題：伊朗戰局的政治終局、精準導引武器產能能否支撐長期消耗，以及中東抽調兵力是否削弱歐洲與印太嚇阻。將強硬當能力、建言當不忠，必然使參謀體系陷入集體迷思（groupthink），喪失自我校正能力。

11月9日，赫格塞斯在海軍戰爭學院提出33項教育改革，以「絕對勝利」為唯一導向，清除不符意識形態的內容；他追究拜登政府阿富汗撤軍失誤，卻避談伊朗戰爭的反噬。遭他無預警撤換的海軍後備將領南希・拉科爾（Nancy Lacore）代表民主黨當選南卡羅來納州聯邦眾議員，批評戰備受損，並強調撤職無法阻止將領經選舉進入國會行使憲法監督。

倫斯斐的幽靈：二十年後的政治循環

2003年美軍攻入巴格達，小布希宣布主要戰鬥結束，伊拉克卻隨後陷入教派內戰與游擊泥淖。面對秩序崩潰與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的落空，倫斯斐以「混亂總會發生」（Stuff happens）回應，成為霸權傲慢的象徵。2006年期中選舉共和黨大敗後，總統小布希在48小時內宣布倫斯斐辭職，由務實派羅伯特・蓋茲（Robert Gates）接任，重建政治防火牆。

二十年後，赫格塞斯在11月10日記者會上斥彈劾為政治鬧劇，強調軍事行動均由總統下令，自己僅負責執行。當記者提及范斯承認「伊朗戰事是共和黨慘敗的重要主因」，他則回應：「政治並非我的專長，我主管的是戰爭部。」

在「總統政治代言人」與「軍事執行者」之間切換，暴露了赫格塞斯自我防衛的矛盾。小布希曾切割倫斯斐以挽回政治動能；川普雖仍動員國會護航，卻難消伊朗戰爭引發的民怨。戰爭代價愈侵蝕政權正當性，國防部長替總統承受衝擊的效益便愈低。

權力焦慮下的祭品邏輯

依據《路透社》分析，眾議院彈劾僅需過半數支持，而參議院定罪免職則須三分之二門檻。現任國會或許能以程序阻擋彈劾，但民主黨將於2027年1月3日正式接管參眾兩院。屆時，重啟調查、調閱機密通訊、發出傳票與預算凍結等憲政武器將全面啟動，現有的政治防線勢必全面潰決。

副總統范斯（JD Vance）等黨內實力派已明確將選舉失利歸咎於戰爭拖累，而赫格塞斯若持續沉溺於軍事虛胖的宣傳之中，其角色便會從川普的「戰略資產」質變為「政治負債」。

在野黨掌控國會後，五角大廈的越權預算與平民傷亡審查，都將成為追究白宮責任的利器。為阻止國會調查延燒至橢圓形辦公室，拋棄執行者將是成本最低的停損手段。

赫格塞斯絕非無辜的受害者，他主動承攬並貫徹具爭議的軍事決策，理應接受法治與歷史的檢驗。然而，軍事冒進的決策源頭始終在於白宮。二十年前撤換倫斯斐並未逆轉伊拉克戰爭的泥淖；二十年後，即便赫格塞斯最終淪為政治祭品，發動戰爭的憲政與歷史責任，也絕不可能隨之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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