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田壩的下午／付令

付令

下午四點半，我從水口寺的河畔平壩起步，沿著一條名為曬田壩路的小巷子往山上走。腳下的路順著山勢緩緩抬升，從山腳蜿蜒向山腰，一路盤到了十字路口。兩側舊屋錯落，紅磚老牆的縫隙裏鑽出野草與青苔，秋陽把磚牆烘成溫潤的赭紅。

在一處門樓前，我停下腳步。臺階上的門楣懸著一塊斑駁的天藍色舊木牌：貴州省化工研究所托兒所，26-26。木牌右邊的紅磚牆上，釘著一方嶄新的藍色門牌：紅岩村曬田壩組12號。旁邊的平房上還有曬田壩路的門牌。同一條街，掛著三套編號，單位自編號、村組戶籍門牌和街道門牌號，靜靜地疊在這一方門樓之上。

往上走到山腰十字路口，前方不遠處接上寬闊的東山路，車水馬龍，綠植蔥蘢，好像是進入另一個時代和世界。而轉身向右後折返的狹窄村道則是所謂“仙人洞路”，也曾叫作“險峰路”，顯然有著八九十年代的氣息。路面微微起伏抬坡，沿著山壁的輪廓緩緩上行。左邊獼猴桃樹像一把大傘，遮住通往山上庭院的石階，悠揚的女聲伴著樂隊聲傳來——原來是一處生態農家樂。路的右邊，有雜貨店、餐館、道家文化諮詢店，居然還有一個婚戀介紹中心。我不禁啞然失笑，想著來到此處的，大多帶著點虔誠吧。行至崖邊，便是仙人洞。道觀嵌在巨大的喀斯特岩壁之間，摩崖石刻的“雲”“萬”二字留在石壁，崖間護欄掛滿層層疊疊的紅色祈福綢帶，隨風輕輕晃動。遊客沿著石階上下，在岩壁洞前默默許願。

我也沿著懸崖上之字形臺階拾級而上，在第九個拐處，來到最高的洞口崖邊。從洞裏往外眺望，前方是密集高樓鋪滿南明河兩岸，遠方林立大廈浸在逆光中。腳下是方才走過的曬田壩、月亮岩整片山谷。老巷順坡地蔓延，現代城市已將這片山地包圍。

下山回望，越發感到仙人洞路和曬田壩路像一個由山腰起筆的人字。曬田壩路是那一撇，通向山腳，仙人洞路是一捺，懸在山壁半空。仙人洞路是那最後收束的筆鋒。這是這片山地最特別的底色。曬田壩是古地名，東山腳下，早年河邊順著山坡佈滿梯田，秋收前翻土曬垡，故而得名。早年紅岩村的田地坡土，村民以村組為單位聚居，保留著曬田壩組這類村組稱謂。

山本身沒有變。農戶聚集，久而久之成為村巷。曬田壩的水田慢慢消失，上山的路、山壁下的村道，陸續獲得城市街道名稱。蜿蜒上山的叫曬田壩路；上山的西瓜村毛安組的土路也硬化成仙人洞路，通往崖上的香火。城市市政道路名稱，疊加村組集體編號，像是城郊山地城市化進程裏，沒有被抹平的痕跡。路是順著山勢修的，人的故事，也是順著山勢一層層堆起來的。

再次經過托兒所紅磚門樓。暮色漫上來，木牌的字跡越發淺淡。托兒所斜對門化工院的一位大爺告訴我，上世紀五十年代末，貴州省化工研究所落地此處，在農田裏建起單位大院：實驗室、職工宿舍，還有這所供職工子女託管的托兒所。單位自成體系，有食堂、醫務室，也有這間紅磚房托兒所；院牆之外幾步，仍是村裏的田地與農舍。我也是這樣的單位子弟，也上過這樣的托兒所。我不禁想像著半個世紀前的光景，托兒所裏，白圍裙阿姨領著一群化工所的子弟，在紅磚院子裏玩耍、午睡、學兒歌。秋日的院子裏還不會有一棵掛著紅燈籠的柿子樹供孩子們仰望呢，或者芭蕉樹，那會更有生機。當年那些趴在木窗邊看山的孩童，如今全都年過半百。他們有的遠走他鄉，有的仍留在本地，偶爾還會來到這裏。紅磚小樓空置，藤蔓慢慢漫上來，斑駁木牌還釘在門頭，可當年的童謠、煤爐的煙火氣，只留在他們的記憶裏。

山還在，路還在，崖壁下新冒出了好幾家咖啡館、藝術空間。人來人往，但只有那些曾經在托兒所院子裏奔跑的孩子，才會偶爾回頭看見這座藏在貴陽東山的安靜老去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