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的二蛋/兩木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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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小時前

兩木金

母親享年八十三歲,這在家鄉是少有的高壽,算是喜喪。請先生看了日子,母親要在家中停喪五日後方可入土。每日裏,前來弔唁的親友絡繹不絕。家族中前來幫忙料理後事的本家甚眾,一日三餐自然要備齊酒肉,熱情款待。

不知何時,家中來了一個癡傻漢子,年過四十,蓬頭垢面,破衣爛衫,形似流浪漢。他並不做什麼事,只是抽煙喝茶,傻呆呆地看著他人忙忙碌碌。我雖與他不相識,但上門皆是客,他又不搗亂,就任由他去吧。每到吃飯時,我必邀請他上桌就餐。他面醜衣髒、臭不可聞,除了蒼蠅樂意簇擁著他,別人都嫌棄他邋遢,不給他凳子,不願與他同桌就餐。他倒有自知之明,也不上桌,抓起吃食,站在一旁,呵呵笑著,狼吞虎嚥。

別看他癡傻,卻知道我是家裏的主人,想要什麼東西,從不去問別人,專來找我。那幾日,他一直待在我家裏,隨意吃住。

二姐說,那傻漢子名叫二蛋,是她村子裏的人,不是生來就傻的,小時候挺機靈,有一次生病發燒,燒壞了腦子,人就變傻了。他的父母去世得早,留下他這麼個呆傻的孤兒。他長大後很自然就成了個光棍漢,不知道種莊稼,也不知道幹活掙錢養活自己,平日裏就在附近的村子裏瞎逛,遇到誰家裏有紅白喜事,就去湊熱鬧討飯吃。過事的主人家都想討個吉利,沒有攆他走的。別看他傻裏傻氣,這一帶的村子裏誰家有喜事,他幾乎都不會錯過,也不知道他是咋知道的。

我可憐起二蛋來,不時地給他遞煙倒茶,開飯時,總忘不了招呼他。他吸著鼻涕,笑得很開心。

母親入土安葬後的那天下午,二蛋向我告辭。我送給他一袋子麻花和一包香煙。他歡天喜地地走了。

故鄉人皆鄉野村夫,大多沒有什麼文化,並不懂得“仁、義、禮、智、信、忠、孝、悌、節、恕、勇、讓”這些儒家思想,也少有人信神信教。他們樸素的人倫觀念就是,但凡生命,就要給予尊重和照顧,何況是個大活人呢!故鄉人雖然不富裕,但是很看重鄉親間的人情世故,用他們的善良和寬容對待二蛋。他去過的主人家,很少有將他拒之門外的,更少有人打他罵他,或許有人會對他這個傻漢投來異樣的眼神,但對於二蛋來說,這種目光帶來的傷害,他是完全沒有感知的,每天從睜眼到閉眼,他無時無刻不在快樂著。有了十裏八鄉故鄉人的供養,二蛋才能夠歡喜地活到現在,沒有被餓死。

宋代詞人張元幹在《漁家傲·題玄真子圖》裏說:“醉眼冷看城市鬧。煙波老,誰能惹得閑煩惱。”智慧是煩惱的催化劑,人越聰明,心思越多,自然煩惱就越多。生活總是艱難,誰能事事順心?活人就難免煩憂如影隨形,誰不想開開心心地過好每一天?可是,面對工作或者生活中的困惑和壓力,誰又能灑脫地兩手一甩,笑看風輕雲淡?恐怕只有神仙或者智力殘障者才能做得到。對於二蛋而言,只要有身衣穿、有口飯吃,那就是最大的滿足和快樂。我們正常人或許會羡慕二蛋的無憂無慮,可有誰知道他未嘗不羡慕我們的豐衣足食?